“我纵飞着,可又不是木鹞,还要人牵线不成?”云姬回过身,捏起面纱戴上,“提点你这句话,无非替荆士师求个情,你让石狐子三日内放他走,好不好。”

    日光照耀,墓底防腐白膏泥蒸出热浪,空气泛波纹,气味呛得宁婴口鼻生津。

    “怎么不会说话了。”云姬道。

    “只是想起一位去北赵的故人。”宁婴回道,“云姬姑娘,我会回来取禺强。”

    宁婴决定暂驻楚地,继续与文泽盟下南鸢等人合作做工事,他要尽快恢复秦楚锡金渠道和晋郢商会的三边贸易,趁长生黍未波及中原以北,赚足锡器的差价。

    ※※※※※※※※

    三日后,郢都以北,纪山檀林。

    两杯热酒摆在亭下。

    荆如风坐在石狐子对面,神色复杂盯着那对崭新的皮革护臂和铁制胸甲。整个月里,石狐子请巫医为他熏香祈祷,用上好的吃食供养他,未曾伤他一毫毛。

    “荆士师,既然还有佳人盼你归,我就不多留。”石狐子端起自己面前的耳杯,笑着说道,“这次我放你回去,并不是因为心慈,而是遵守对尹司空的承诺。”

    “不必再羞辱我。”

    荆如风仰头饮酒。

    他宁愿石狐子杀死自己,但,既然能活,他也仍有勇气回到雀门,效忠主人。

    荆如风穿戴完毕,转身就走。

    “慢着。”石狐子道。

    “我不会谢你。”荆如风道。

    “我不在乎你的报答。”石狐子拿剑鞘挑起一个布包,丢到荆如风的脚边,说道,“你认尹昭为主,因为他是你眼中的强者,他永远在前进,风雨无阻。”

    “别以为你懂我。”荆如风握起拳头。

    “那布包里装的东西,叫散铁粉。”石狐子镇定地说道,“你的胸甲就是用它焖钢锻造出来的,回中原,你会发现,雀门所有的黑金之剑都无法将其刺穿。”

    荆如风沉默。

    石狐子笑了笑,走过去弯腰捡起,把布包压在荆如风的肩膀:“你大可把它带回去研究,我不怕,我自信应龙能飞在朱雀的前面,未来,或许我还会以秦国冶监的身份进驻中原,让钢铁工艺登上高台,我会创立一个比桃氏更大的派系。”

    “荒谬。”荆如风冷笑。

    “我只是告诉你,前辈恩怨已过去。”石狐子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欢迎你投诚,暗号为‘青檀林’,我能给你的不仅是人的尊严,还有匠人的尊严。”

    凛冽寒风之中,山间只有一片青檀林还在冒着青芽,逆着季节焕发蓬勃生机。

    荆如风摆摆手,走了。

    阿莆一边收酒,一边喃喃道:“恶狼不讲恩义,更喂不熟,放生也就罢,如何能把散铁粉叫他带去,这要是被他们攥在手里,中原恐怕又要掀起大风浪。”

    “白吃白喝一个多月,毫发无伤而归,他就算回雀门,也再难获得尹昭的信任。”石狐子拉过小红,温柔地抚摸马颈的鬃毛,平静说道,“早晚,他会叛逆。”

    阿莆道:“你说的对,咱回吧,房陵春沐之事,先生期盼已久,说了不能迟。”

    石狐子跃上马背。

    “好。”

    朱雀与青龙在楚国的争斗,至此结束。

    石狐子虽答应宁婴的要求,提前释放荆如风,但同时也定下规矩,往后贸易,秦国工程物资和晋郢商会必须界线分明,不得再为南鸢夹带私货,他要定期检查。

    因为龙泉十八剑的锻刃锋利无比,而芰荷楼夜宴又守护大家安然无恙,所以,如今只要秦郁不反对,师门上下全都默认石狐子的话就是命令,莫说石狐子自己在江汉平原招收的锻铁工师,就连姒妤和宁婴都不会随意地质疑石狐子的决策。

    ※※※※※※※※

    后来发生的事,从东郊陵寝的工事,到青檀林放走荆如风,秦郁都没有过问。

    冬去春来,秦郁的身体恢复得不错,甚至手痒时,还亲自为即将参加论剑的十八龙泉做装饰,在那些无关受力之处镶嵌绿松石。只是,当七星反复弄偏,金丝无法错入沟槽,秦郁才意识到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师门不可一日无模范

    他的手无法刻范,就得由他人肩负起范坊坊主的重任,这是出于实际的考虑。他可以退到幕后,指导弟子完成工艺,但,他还是必须办一场广而告之的仪式。

    正因此故,在南下途中,秦郁欣然接受房陵郡守的邀请,答应同乡里共春沐。

    春沐,辞旧迎新,祈福安年。

    它与雩礼同为百姓迎接新年的活动,但在房陵[1]尤为盛大,此地深山中的温泉众多,不仅能够沐浴,还是附近乡里用于灌溉的水源,至今未被王室征用。

    桃氏教会乡人用灰锡合金和铸铁柔化技术造犁,乡人也热情送香草给他们。

    前夜,微风和熙,山涧鸟鸣。

    秦郁一番深思熟虑,把姒妤叫到自己的草庐里,取出那枚无主近六年的骨簪。

    “这个事情,我得和你商量,姒妤,你看青狐他能担大任么。”秦郁道,“都说模范不二,可他的心思毕竟还是杂,见一样学一样的,也不知能否坚守剑道。”

    姒妤凝视着那枚骨簪,思忖片刻,说道:“先生,我上晌听乡人说,房陵汤池能舒筋活络,不妨停歇一段时日,看你的手是否有好转,再定范坊之事不迟。”

    秦郁道:“我命数至此,没什么好惋惜的,只是我担心,他配不了这支簪子。”

    “无论天资还是履历,石狐子都是范坊的不二人选,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请先生别再当着我的面这么说。”姒妤欠身行揖,“再说,就是陷我于不义之地。”

    秦郁笑了笑:“你这个人就是什么都看得太明白,却又说不出半句违心的话。”

    姒妤看向周围,桃花卫影子映进草庐中,他执起拐杖走去,用叉竿支起窗户。

    月色如水,流入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