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郁从未伺候人穿衣,动作也不熟,先自己比划几次,笑了笑,自语道:“是这样。”然后,将钩纽嵌入右边的带孔中,钩弦向外,钩首勾挂入另一端的穿孔。

    “先生,带钩穿在外才好,这样多遭罪,又重又凉。”石狐子用指腹抚摸镂雕的凹凸纹路,抬起脸,对秦郁笑道,“眼珠是浑铸,你定最不喜欢它,才送我。”

    秦郁没有回答,自去洗手。

    石狐子听见水声,却只能看见秦郁长发垂腰的背影,他抿了抿唇,觉得不满足,于是跟到秦郁身后。二人影子刚重叠,水声停止了,秦郁捏起丝绢擦双手。

    “先生……”石狐子撩开秦郁肩头的银丝,看见从耳根至脖颈泛着一片绯红。

    “先生,你也好看,不仅是好看,那太肤浅,你是我见过这世间最高贵的人。”

    秦郁静静地听着。

    耳后一时遇寒,本应觉得冷,奈何,臆想着石狐子正盯住自己,竟越烧越烫。

    石狐子知道,秦郁走不动。

    石狐子抬起秦郁的一条手臂,把整个人打横抱起来。秦郁身材高挑,骨架本不算小,但因长期缺钙,所以骨头很轻。石狐子一路把秦郁抱到床帏,轻车熟路。

    香草洒得到处是。

    月色如洗,草庐间是两个人急促喘息,石狐子的身体很热,像烧着一团火,出了汗,更觉红绸紧缚。秦郁躺着,清瘦的双臂紧紧环抱石狐子伤疤密布的脊背。

    秦郁喜欢石狐子的吻,炽热如岩浆的气息,每回都贯彻他的肺腑,直抵丹田。他更舍不得叫石狐子委屈,所以总是任凭采撷,还引导着石狐子入自己更深。

    这夜,二人都过得很疯狂,不知是谁向谁索取,反倒像在对过去的所有告别。

    ※※※※※※※※

    三月三,晨光明媚,长虹贯林泉。

    秦郁醒来时,里衣全已是新的。

    那支骨簪,摆在枕边。

    窗轩之外,童子追逐嬉闹的脚步,山民口中嘹亮的山歌,纷纷传进草庐之中。

    桃氏众人,凡冠者以下男子,白襦里全都系着大红的腰带,时刻准备着出发。

    秦郁推开柴扉,看见石狐子抱着一个婴儿来到自己面前,身后跟着甘棠和文。

    “嗯?”秦郁清了清嗓子,“又是谁家的孩子?这么胖,看来以后要吃不少。”

    姒妤笑道:“先生,这是甘坊主的,去年生,刚满周岁,他们在江南,听说咱在房陵春沐,就连日赶过来了,一请先生给定个名字,二也想得汤池灵气[1]。”

    甘棠领着文,拜秦郁。

    文和敏的长相都秀气,文的眼睛却比敏大得多,平添几分巴蜀女子的灵韵,是桃氏门中数一数二的样貌。饶是如此,文性情恬静,怕羞,因为是头回见到秦郁,所以步步小心,方才突然听秦郁说一句“吃不少”,立即低下脸,不敢作声。

    “哎呀。”秦郁笑着伸出手指,在婴儿肥嘟嘟的脸前绕圈,“拿红绸来吧。”

    闻言,文缓过松一口气。

    “谢先生。”

    秦郁自知手凉,碰到肌肤容易引起不适,于是,在那婴儿干眨巴眼睛,将将冒出哭啼时,秦郁微微一笑,自认眼花手残,迅速把红绸一股脑全塞进襁褓之中。

    “好啦。”秦郁道。

    “真好。”石狐子附和道。

    “好,好。”姒妤笑道。0223

    文也跟着笑了笑。

    师门喜添人丁。

    “走吧,路上说。”

    秦郁拍了拍甘棠的肩膀。

    一路,青葱绿意,花开蝶舞,乡人与他们同行,溪水边欢歌笑语,热闹非凡。

    不远处,汤池所在,白雾朦胧如仙宫。

    秦郁对甘棠道:“召南诗说,‘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后人不忘前人,留下树木睹物思人,乱世千百家,大概就是这样生生不息,代代相传。采苹的孩子我起名为‘季’,是青春年少之意,你的孩子,就名‘芾’,是草木茂盛的意思。”

    甘棠点了点头。

    ※※※※※※※※

    小半时辰,汤池到了。

    秦郁闻见硫磺的味道。

    “先生快看!”石狐子指向前方。

    朦胧水雾之中,依稀可见高低十余座清澈的汤池,池子星罗棋布,有的在洞穴里,有的在树荫下,有的在山岩旁,还有整条河流冒着热气,可以游泳跳水的。

    他们不是来得最早的。

    乡里的孩子光着屁股,在山顶的星汤边玩耍,常常站成一排,比赛谁尿的远。

    年轻的男女泼水调情,丛间交欢。

    “这么多人,我们从何处下去。”姒妤苦笑道,“总不好意思和小孩子抢。”

    “姒大哥,看我的。”石狐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