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会面,二人俱不是原先的模样。范忱的腮边横蓄了蜷曲的棕色胡子,多了几分霸道,众人都说和范雍当年一模一样。公孙邈的面容依然干净,只是那双眼睛变得冷漠犀利,仿佛滴进辣水都不会眨一下。从北打到南,二人始终在同支军队之中,互帮互助,互相成就,只是如今,二人的军衔都已是曲部级别,范忱因功被调往左部,从少梁进攻东部平原地带的汾阴-蒲坂防线,而公孙邈则留在右部,随公孙邈往函谷方向进发。他们像剑的双刃,一左一右,要刺入河东心脏。

    “邈,函谷方向有栎阳直供粮草军械,另有公孙将军带兵,你只要当个稻草人,在关前跳跳舞,吓跑敌军运辎重的队伍,那功劳就全有了,美哟。”范忱道。

    远望,军队在北山尽头一分为二。

    公孙邈按出自己的剑,拉过缰绳:“黄河一过,平原就是捡人头的地方,早听说你的眼神不好,人称一杆长矛戳死四个贼影,到时候上阵,别捅着自己脚背。”

    “公孙草包!”范忱道。

    “范瞎子。”公孙邈倨傲道。

    蓝天之下,两匹良驹分道而去。

    军歌与军令为他们践行。

    东门,石狐子送别工兵。姜请命为左部冶监,齐汝为右部冶监。工兵身披皮甲,头束斜髻,在众多后勤中不显眼,可石狐子哪服做尾巴,直教二人唱采苹。

    “于以采苹?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谁其尸之?有齐季女!”

    如此,谁都明白了,那是桃氏工兵。

    当最后的工兵队伍托着辎重离开北山,栎阳城东三门大开,一匹黑骑持着镶金玄旗,风驰电掣冲出,通传兵追着三军的鼓点,迎着风,大声快活地喊出话来。

    “三军听赏!”

    “凡斩获敌人披甲勇士或精锐前锋,一个首级,得田一顷、宅一处、仆一个!”

    “河东之战军功至簪袅,每顿可得精米一斗、酱半升、菜羹一盘、干草半石!”

    “河东之战军功至不更,即可免充更卒,今后无论大小战事,尽皆免服兵役!”

    这样的鼓噪,一日之内传遍左右部,无论刚入伍的新兵,还是像公孙邈、范忱这般已久经沙场,勋章满身的将军,全都听进心中,踩在脚下,一步一步前行。

    十万大军兵分两路,日趋百里。

    粮食,源源不断地从咸阳、栎阳、汉中的仓库中调出,追随前军的阵地而去。河西的农民一披皮甲便成为运粮兵,运到哪里,耕种到哪里,生产军需两不误。

    一始,钢剑仍不充足,武库便以左右并行的方式从先锋步兵和骑兵开始配给。

    直至左部锐士渡过黄河,一线将官基本人手一把钢剑,所到之处,剑斩黑金,长矛刺破武卒胸甲,三棱钢的镞从他们的弩机射出,扫荡三百步内的一切活物。

    硝烟遍野,血染河水。

    八月,少梁架浮桥,发动总攻。

    九月,函谷出兵,直取石门山。

    秦国的战争机器启动了。

    天地嗡嗡闷响。

    魏国三万主力没有等到韩赵,被迫与秦国河西军左部在龙门山下进行一场正面交锋。这一战,轻甲重剑的秦国步兵嘶吼着朝东方肥沃土地扑去,魏国盾阵就像一块块豆腐,刹那间被冲得支离破碎。两边短兵才相接,魏国兵线已退三里。

    “给我死战!死战!”

    昂昆姗姗来迟,未到战场就开始冲副将怒吼,还令副将把沿途逃兵统统斩杀。

    直到,他亲自登上指挥台。

    “给我死……”

    他看到了秦国的战车。

    五千披青铜棘甲的战车一动不动地阵列在玄黑旗帜之下,坚守他们的战线。

    原野尸积如山。

    秦国的战线却仍在向前滚动。

    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待魏国前锋步兵被屠戮殆尽,秦国锐士把剑抹干净系回腰带,双手持起长矛,一刻不停歇,再度似滔天波浪一般朝魏军涌来,天空,密集的粗矢似冰雹般坠落。

    那不是一群人。

    昂昆的头骨震颤。

    那是一群扑食的饿狼,狼红着双眼,要撕开他们的皮,啃噬他们的筋骨血肉。

    “杀!”

    “杀!”

    “杀!”

    范忱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

    当目光触到范忱的那双陌生的眼睛,一阵火在昂昆心中烧起来,他意识到,七年前曲沃议和是一个骗局,天下都被秦国欺骗了,秦国崛起,根本不需黑金。

    “给我鸣金收兵!”昂昆道。

    昂昆败逃回安邑,下令各郡据守不战。

    不久后,安邑谣言四起,有人说在景山下看见秦军的,更有甚者,说秦人三头六臂,秦人把魏人的头颅用针线串起来,足足三十里长,还放到井里打水喝。

    十月,汾郡再度失守的消息传来,郡守领着两万余难民,直奔安邑城池而来。

    全城骚乱,从军官到农民,全都卷铺盖逃跑,一夜之间城中打出四五十条地道,城郭本就破旧,泥水匠封都封不住,有的干脆扔下泥袋,跟着人群一同钻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