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过砧!”

    “二碾砧!”

    石狐子本没有换衣裳,还是冶署里的褐衣,锻床热浪滚滚,烧得他敞开的胸膛很快就布满细密的汗珠,又是夕阳普照的时刻,整具胴体宛若鎏过金一般唯美。

    “一过砧!”

    “二碾砧!”

    “三炒!四打!”

    “五门亲咯!”

    石狐子嚷着打铁的歌谣,虽不着调,却把笨重的铁锤挥舞得十足轻盈,一起,雄风刮过,煽得炭火腾空,铁星飞溅,一落,整条胳膊的肌肉都在流光,在颤抖。

    不时,剑刃锻成。

    即使没有经过后期砥砺,剑刃也已经薄如蝉翼,细看,泛着细腻的祥云纹案。

    赤红的纹案渐渐冷却,变为白色。

    “先生,如何?”

    秦郁看得入迷,手指抵在唇间,又闻见石狐子身上的淡淡的汗味,很是贪恋。

    “再锻一次,我想看你。”

    “啊?!”石狐子过了关斩了将,心里还念小西门的事,遂把剑插回了鞘里。

    “先生,我有正事。”石狐子道。

    “你没有要问的么。”秦郁道。

    见石狐子只用半柱香便攻克了自己出的题目,秦郁一时有些失落,毕竟,他头昏眼花的,手也不太能掌控力度和方向,很长时间才想出这么一个方案,本以为可以勾引石狐子和他一起钻研一个晚上,却忽略了,石狐子论剑从不怜香惜玉。

    石狐子眼见不能躲过这一劫,只好仔细又回想一遍,问道:“我只不明白,既然剑格和剑首的两只朱雀都是用锻铁,那么,先贤为何用合金浇铸朱雀的刃。”

    秦郁道:“重。”

    “重?”石狐子重复道。

    “天子之剑,非为杀伐,岂能没有重量。”秦郁笑了笑,“剑重一些,沉稳。”

    石狐子嗯了一声,席地而坐。

    秦郁道:“有话直说吧。”

    “先生,我是来为小西门求情,西门氏虽罪大恶极,但小西门的情况,先生应当清楚,他生性纯良,鹿宴之事根本不知情。”石狐子道,“请先生网开一面。”

    秦郁捏着墨斗,转了一转。

    “谁让你这么直说的。”

    石狐子一怔。

    秦郁道:“郡守没有提起,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小西门是否还在安邑城中。”

    石狐子道:“先生愿为陷害过师门的故人坐一夜监狱,就不愿体谅我处境么。”

    秦郁道:“青狐。”

    秦郁用心说话时,反倒不强语气,只是平平淡淡二字,便能透出十分的威仪。

    “对不起先生,我犯浑。”石狐子道。9799

    “如果你拿不定主意,就坦诚与我说,我会教你。”秦郁道,“你不要憋着。”

    “我……”

    “你问前程,我一样会教你,青狐,师门就要东迁大梁,西门氏的头颅是第一个台阶,我清楚我脚下的路,但是你记着,小西门救不救,那是你自己的路。”

    “不过,这不是你全部的疑惑,先前你自作主张带走疾,收服义渠桃花士,又与赵悝、澹那群门外之人搅和在一起,甚至花蛇,我也没见你与我纠结,反倒一个举手之劳,弄得你紧张兮兮,说明有人第一次当你的面点出了这个问题。谁呢,你身边的人,我不熟,只道应是文人,你不说,我权且当是雅鱼。雅鱼是上郡士族出身,自幼孱弱,却也受过中原洗礼,心比天高,他在秦国难以凭武功立身,跟着你,图的是北方这条道路,青狐,你要给他希望,给他家园。”秦郁道。

    石狐子被一串剖析弄的无地自容。秦郁的说法和雅鱼别无二致,却更加犀利。

    “我罚他跪在冶署门前。”石狐子道。

    “跪着无妨。”秦郁顿了顿,“待你处理完今日之事,定记得,去扶他起来。”

    “是。”石狐子道。

    “嗯,能明白就好,先回去罢。”秦郁道,“一会我还要去看看申俞的伤势。”

    石狐子没有作声。

    秦郁放下墨斗,才觉出一丝不妙。

    申俞从狱中出来之后暂居草庐,这件事秦郁觉得十分自然,提起,也只是想暗示石狐子主动去问候,却不料石狐子听说之后不仅是震惊,且还流露出不甘愿。

    “先生,都还没离开秦国,就有那么多的虎狼觊觎你。”石狐子自觉去拉拢屏风,回头道,“万一在我赶过去保护你之前,有人不安好心,把你吃了怎么办。”

    石狐子讨得教训,原本心安许多,却又忽然被秦郁勾起一丝醋意,想秦郁与申俞的佳话传得沸沸扬扬,他不见面还能理性看待,一见面,闻到秦郁的气息,蓬勃的欲望抑制不住萌生出来,便是赤红的也偏偏要看成暗黑的,心中割不下。

    “你不放心?”秦郁说道,“我的身体已经残成这样,不会变更坏,没事的。”

    “从前是放心的,可听说先生与申大夫侃了一夜的牢话,我便不那么放心。”

    秦郁心中咯噔,莫不是看石狐子脸红的模样天真可爱,险些要一记铁花打过去,石狐子是得寸进尺的毛病,尝着一次甜头,若不及时堵住,就会洪水泛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