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此,首席与末席的两位铸剑师同时站了出来,一位着深衣,一位着胡服。

    石狐子看向二人的剑。前者是黑金所锻,剑从纹路复杂,似是万马奔腾于野,剑首镶嵌一块水苍玉;后者是铜铁复合,经过反复淬火,剑格处有锯齿,是老剑。

    刹那,剑出鞘。

    二位武士执刃迫近!

    石狐子闭眼,大喝一声。

    他手腕转动之际,应龙飞出剑珌。

    四束锋芒耀过殿宇。

    冰雾尽散,群臣噤声。

    在众人的瞩目之中,二位武士跪地,水苍剑断为两截,锯齿老剑碎为六瓣。

    石狐子收剑入鞘。

    宫人上前清扫碎片。

    司空清了清嗓子,道:“秦先生的剑,果然不负天子所托,令九州之人敬慕。”

    石狐子笑笑,不做辩驳。

    他输,是赵国剑胜秦国剑,他赢,则是赵国剑敬慕天子剑,没有其三的说法。

    突然,大殿之中响起掌声。

    “好剑。”赵雍道。

    方才英勇挑战的二位铸剑师被请到石狐子的身旁就坐,一左一右,毫无惧色。

    “赵,邯郸人,卓元。”

    “赵,晋阳人,襄。”

    石狐子回礼道:“秦,石狐。”

    剑光收敛,真正的杀气才涌出。

    不时,宫人侍酒。

    “石狐子来邯郸为买剑,不知半年过去,对城中铁器有何评断?”司空开口。

    “我随先生游历过魏国、秦国、楚国,未见有一座城市的冶金规模能胜过邯郸。”石狐子答道,“邯郸铁器,品类繁多,工艺精美,尤其赵氏、卓氏、郭氏……”

    “赵氏。”司空打断。

    赵雍欠了欠身。

    “是,卫邑坊赵氏。”石狐子道,“其主人赵悝,一度流落义渠营中为奴,却始终心怀家国,去岁,他历经无数磨难,终于重返邯郸,率亲族重振祖业……”

    “你且等等。”司空道。

    石狐子侧过脸,看了司空一眼,直接切入要害:“今春,赵悝献湮石化铁之术,使邯郸数万铁行工匠得以摆脱雀门控制,独立为朝廷上计,此诚,令我感佩。”

    说话之间,左右两位铸剑师潸然泪下。

    司空一时无语。他本是想借机向赵雍数落石狐子干涉邯郸冶业的罪状,却没料到石狐子把话全说在他的前头,且还偷梁换柱,称雀门是国贼,褒赵氏为功臣。

    赵雍与近臣问了二三句话。

    司空道:“王上,那是赵悝啊。”

    石狐子抢道:“此赵悝非彼赵悝。”

    司空道:“休得胡言乱语!”

    石狐子道:“赵王!赵悝忠心可鉴!”

    只这一次针锋相对,双方不再发言,因为赵雍以一声浅叹彻底结束了争执。

    “寡人知道了。”

    石狐子恢复跽坐。

    赵雍端起酒爵,掩袖饮一口,接着,心平气和地问出了很长的一番话:“今日,既然你肯为赵悝仗义执言,说明是懂得一些强兵之道的,可否为寡人献几卷策论,谈一谈,应龙之术在赵国应当如何施行?寡人所见,义渠的骑兵来如飞鸟,去如绝弦,若有这样的部队驰骋疆场,哪有不取胜的道理?故而,寡人一力推行以骑射改装军队,却,遭到很多人的反对,说寡人是‘易古之道,逆人之心’。”

    石狐子想了想,道:“不瞒赵王,先生时下就在魏国施展抱负,但他训诫我们,若非一个国家的君王意志坚定,绝不能将此术传授出去,否则,局面会很难。”

    “你进宫时,可见门楼上的那支箭?敢挡寡人行‘胡服骑射’者,形同枕木。”

    闻言,石狐子直起身子。

    这样的王,使他愿意开口。

    “谢赵王垂青!桃氏谏言有三,其一,铜铁山采权收归官府,与冶权分离,如此,既满足私营冶坊的需求,也使豪民巨贾不能坐地起势,鲸吞国资;其二,锻铸标准先行于工程,如此,杜绝冶官与地方勾连,发国难财;其三,冶具一律铭文管理,如此,划清各级工匠、冶署、武库的责任范围,赏罚分明,能……”

    “王上!”司空扑通一声,跪地痛哭。

    “能激励人心。”石狐子道。

    “寡人觉得你说得很好。”赵雍走下王座,扶起司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此赵氏非彼赵氏,昔日的不得已,现都过去了,邯郸城能容雀门,亦能容赵氏。”

    石狐子长舒一口气。

    赵雍听进了桃氏的主张,却也没有降罪于因受贿而引来雀门的司空府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