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终于接近尾声。

    群臣道:“吾王威武。”

    咚!

    咚!

    咚!

    论剑在鼓声中开始,亦在鼓声中结束。

    石狐子出宫门,挖了一抔泥土装入囊中,一时辰之后,马车平安回到卫邑坊。

    ※※※※

    卫邑坊燃放爆竹,欢庆歌舞。

    “公乘!”

    艳阳之下,赵悝与雅鱼围拥而至。

    石狐子衣襟已湿,却笑着道:“赵工师,邯郸从此有赵氏之名,你可以……”他们赢了,从此,邯郸有应龙一席之地,从此,新的尺规会为他们划定新的格局。

    当此,对面跑过一个疯老头子。

    “乌矿,乌矿在哪里啊?!”老头子摇着爆竹的杆子,洒着红红绿绿的竹片。

    赵悝瞥见之后,怔在原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摘去面具,脸庞淌下两行泪。

    疯老头子正是卓诟。在带卓诟参观作坊的当天,赵悝一时心绪难平,把砂汞泼入炉坑,骗卓诟深深吸了几口,按常理只让人昏沉二三日,不会有大的损伤,却没有想到,卓诟从此变成了一个疯子,成天只知道口吐白沫,问路人乌矿在哪。

    “老卓!”赵悝道,“你若不铸那盏灯,我还真寻思过,让毛团娶你的女子!”

    长街两侧,玄青应龙旗与卓字旗在风中飘扬,旗尾交织在一起,往北方摆动。

    三日之后,石狐子把完整的桃氏律令五卷誊抄了一遍,经过驿馆交予司空府。

    与此同时,邯郸颁布新令。

    赵氏罪己灯一律禁贩。

    赵悝受司空府委托,将湮石替代乌矿的工艺公布于众,原来,上郡乌矿干燥,而赵国晋阳、邯郸等地的湮石相对含有较多湿气,炼化时,需定时定量加入白沙。

    雀门工师未被驱逐,却因为不再具有采权,一日之内折损旧矿山三十六座。

    仲夏,石狐子收拾行装,带雅鱼所买价值三百金的六把短剑,以及赵王所赠,少府卓元、襄等人所锻象征邯郸最高冶铁工艺的精钢宝剑五十六把,踏上归程。

    ※※※※

    青山依依,天高云淡。

    “吁,吁。”石狐子策马驰过邯溪,遥见荆如风和几位青宫工师在挖掘湮石。

    乌黑的石粉抹在他们的脸上,就和矿井底的工人那般,只剩牙齿是洁白光亮。

    “恭喜荆士师,如今你身兼青、白二宫,堪称是一方地主了!”石狐子笑道。

    荆如风擦了擦汗,苦苦一笑,从自己衣襟里掏出一个锦囊,丢到石狐子手里。

    石狐子道:“这是什么。”

    荆如风笑道:“年前,洛邑截下的,也不枉我在中原为尹昭奔波卖命半辈子。”

    尽管事后,荆如风也质疑过星宫传的话,但他早已没有退路。他觉得邯郸同样适合自己,于是想凭自己的本事,一砖一瓦地把雀门重新建起来,再赢回云姬。

    而此刻,石狐子拿着那张被湮石染得又黑又黄的帛书,心中涌起无尽的浪潮。

    那是秦郁的字迹,即使写在灰烬之中被风吹散,他也认得——青狐,攻邯郸

    “青狐,攻邯郸。”

    几个字,本该在去岁暮秋送到,却碰巧被荆如风的手下截获,至今得以相见。

    石狐子丢去锦囊,追上三里外的旌节。

    “雅鱼!”

    “雅鱼!”

    “雅鱼!”

    “何事?!”

    “你带队回咸阳,与少府交接剑器。”石狐子道,“我还有事要与义悠去办。”

    雅鱼反应过来,冲石狐子叫唤的时候,那匹红鬃已经沿着南下之路,跑远了。

    “公乘!秦先生现在宁邑!别走错!”

    每当石狐子自觉是扶摇的鲲鹏,总会有一两片叶子拨开云雾让他看见田间黍谷,他才发觉,自己只不过是乘风而起的木鸢,但凡那根牵着他的丝线轻轻地抖一抖,他的心就会飞回地面,飞到那个他永远无法征服,却已瘦弱不堪的人身边。

    此刻,丝线在乱颤。

    北国浸润在池泽之中。

    太行山脉掠过应龙巨大的影子。

    石狐子心中唯剩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