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郁道:“还是按原来的律令,有困难,桃氏门下会设法解决,劳烦郡守。”

    后头这四个字算是命令,宁怀唉了一声,念秦郁毕竟还在其位,拱手称是。

    如此,秦郁遣亲信赴大梁送文,何时决意监护,而窦芸布衣归田,谈判结束。

    风卷过门楼,正红朱雀旗烈烈扬扬。

    “何先生。”众人散去,秦郁坐回轮椅之中,令从属退下,一声叫住何时。

    何时止步。

    二人之外再无耳目。

    “何先生,你替我问他一句话。”秦郁说道,“我的脊背已被他烙下了伤痕,怎么,还要让下一辈人也陪咱跨这道坎是么?青狐是我桃氏门下天赋最高的弟子,也是我一手培养的继承掌门之人,他若胆敢毁了青狐,就莫怪我动杀心。”

    何时一声长叹。

    “何某生平杀人只用谋略,何某不用丹药,此番意外引天火伤及无辜,心里过意不去,将来难免也折寿,可尹公确不知情,他只交代用‘白沙’,未提硝石。”

    秦郁道:“晚了。”

    何时顿了一顿,回道:“好,那如果秦先生没有别的事情,何某就此告辞。”

    ※※※※

    三日之内,宁邑冶区爆炸的消息传入大梁城,朝野惊恐,传言是朱雀显了灵。

    夸大之词遍布街巷。

    “秦郁逆天意行事,以水德覆火德,致使朱雀震怒,伤数万百姓,血流成河!”

    “司空之位,朝政枢要,怎能让一个墨者担当?!大魏庙堂,岂容蛆虫爬行!”

    ……

    “张相!容申某为秦司空辩驳!”

    申俞立于相府门前,火红秋叶从他的衣袍边流过,他却巍然不动,站了一日。

    “这不是申大夫么,怎的改换门庭了。”进出的士子纷纷调笑,“可怜兮兮。”

    突然,一小块石头飞来,砸中了申俞的额头。他抬脸追望,原来是相府中的顽童拿弹弓瞄准着玩,他刚要呵斥,顽童一溜烟又跑开,全躲到青铜灯柱后面去。

    申俞揉了揉伤口,站回原位。

    “张相!容申某为秦司空辩驳!”

    大门终于打开。

    申俞由管家引入后园,见魏国相邦仪在水榭中赏花,那菊花瓣又细又长,从此岸望去,隔着一圈一圈波澜,正撩拨彼岸亭下拈桂的美人,便是一片朦胧盛景。

    “申大夫啊。”仪道,“始,末,我全都知道了。我只问你,秦郁当舍当保?”

    申俞道:“保。”

    仪道:“好,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在王上面前保他,以及,他的桃氏工匠。”

    申俞直视地面,深吸一口气:“恭候之时,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听说自己的那片小小的木谒,四次经手才到达张相的手里,当然,还不包括管家决定递送它之前向府中门客打听申某人底细的功夫。张相,玩弄权术无法赢下冶金行业,宝剑需要英雄,你需要真正懂得先进技术的人,秦郁就是这样的人,依我之见,即使重重困难,秦郁还是成功摆布了公子嗣及中府的平庸之辈。”

    仪道:“是吗?”

    申俞道:“是。”

    仪道:“解释一下。”

    申俞道:“当然,这次工程有诸多问题,譬如打击了各类民营作坊的积极性,暴露了兵器的形制,我个人出于排挤司寇府的私心,也过多征召了民力,以及……以及刚刚发生的,炼坊大规模工伤事件,这一切都有待完善……但事实是,秦郁以同样的斤两,同样的炉子,铸成了宁邑有史以来最锋利的五千七百剑。虽然中府有雀门支持,可他们谁也没见过这样的速度和品质,现在他们明白了,毫无疑问,张相的剑比他们的更锋利,哪怕是在他们还控制着宁邑郡守的情况之下……此时此刻,他们坐在宫殿之中想的就是这件事,他们现在吓坏了,他们怕你存有一丝怜悯之心,怕你一改往日狠辣,决意护住秦郁的工程,那样,他们就完了。”

    听完,彼岸桂树之下的美人已不见,仪轻声叹息,手中捏下一枚金黄的花瓣。

    “申大夫,坐。”

    申俞无心,只行了一礼。

    仪径自坐下,把花瓣放在唇边品尝:“可这事有些棘手,若申大夫是我将如何处理?暂压不报,待风声过去再问呢,还是把罪名扣到郡守头上,逼他闭嘴?”

    申俞道:“都不是。”

    仪笑了笑:“请指教。”

    申俞道:“洪水来之,不可阻挡,只可引导,时至如今正好为张相引来全天下的瞩目,须知,桃氏之律令对冶商的挫伤其实只在三成左右,实因其中暴利不合常理,而为雀门叫阵的人大多勾结官户,害怕被秋后算账,若张相逐一疏通,必要时给出一些司空府的位置,让这些人心中有数,改换立场,转变说法,另再加一剂猛药,护秦司空在宁邑继续完成工程,届时论剑,自然是胜者的天下。”

    “妙啊,申大夫。我终于明白,为何秦先生当初不惜以病弱之躯登三百阶梯,只为面见我这无德之人,保申大夫不受牢狱之苦。”仪开怀道,“你们不仅互相信任,连想法都一样,只不过秦先生尖锐些,他说,他要重熔再铸那批剑器。”

    申俞怔了怔。

    “是他。”

    “看见那座桂树旁的亭子了么。”仪扶申俞站直身体,指向空空如也的彼岸,“犀首就是那里接见各国使臣,筹谋五国攻秦的,然而他手中没有好剑,我有。仔细想想,这不是我第一次与犀首做对手,可惜魏国相府风光独好,却只能有一个主人,日后,你征召能人力士,支援秦郁,若再遇到困难,直接进来向我汇报。”

    申俞道:“是。”

    ※※※※

    申俞的行动及时扭转了大梁城中的局面,邦府出面调停之后,中府的气焰被扑灭,可他知道秦郁此时定然还缺人手,而作为人臣,他已经不可能再在短期内走完司徒府的程序,于是,他捐出自家所有的财物,以私人名义征召能工巧匠。

    几位同门笑申俞一身侠肝义胆,比那养了几百名铸剑师的公子长容更在行。

    “申大夫,哈哈,果然君子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