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俞回敬他们道:“早不做君子了,好歹任过河东冶监,便做对口的器物罢。”

    申府门前贴起一张告示。

    铁匠,短役三月;

    陶匠,短役二月;

    炉正,短役三月;

    ……

    大梁很大,人来人往,口口相传。

    十天之内,倒有二三千人踏进前门,却只听说是要去宁邑,就跑了一大半,再问工资,每月才三百钱还得自备工具,又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饿怕的流民。

    申俞愁眉不展。

    他实在太不在行。

    就连这群流民之中还有不少人是滥竽充数,甚至,人未出发就已耍起无赖来。

    是日,黄昏,申府老仆去收告示,看见门口躺着几个乞儿,死活不让他走动。

    “给口饭吃吧。”

    “行行好吧。”

    乞儿衣衫褴褛,满头黄垢,咧嘴笑起来,门牙都是褐黄残缺的,说话直漏风。

    老仆怎肯,卷了告示就要走。一位赤膊铁匠忽然来说情:“老伯啊,这都是我同乡的兄弟,也能做活的,诶,你就收了他们吧。”老仆不理,却被抱住手脚。

    “求你收留我们吧。”

    “你做什么!”老仆苦着脸,踹了一下腿,跌坐在地,“以为申君好欺负么!”

    正是此时,一匹黑马朝他们驰来。

    赤金剑首映着夕阳,划过两边楼阁。

    来者戴着一张黑金旋龟面具。他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栽种在长街一隅琼枝玉树,散发淡淡的华彩。他刚跃下马背,闹事的乞儿一咕噜爬起来,口中大喊:“旋龟来了!旋龟来了!”他还没说话,眨眼间,连那位铁匠都抱着头跑了开。

    老仆站起来,拍了拍灰尘。

    “多谢义士。”

    “在下公子长容府中铸剑之士,应征宁邑工程而来。”旋龟颔首行礼,指了指老仆手中已卷好的告示,“老管家,这是申大夫的字迹罢,可否给我看看。”

    老仆一愣,边应承着,边跑去叫申俞——大梁城中不乏鲜衣怒马的公子,唯独这位韩国质子长容,以爱宝剑和爱杀人两大嗜好闻名中原,韩魏亲善之后,他变本加厉地追求奢侈,府中养的铸剑师不下百人,四处风流,全无当质子的样子

    至少外人传闻如此。

    申俞听说,忙来应对。

    “义士有何指教?”

    却不知为何,触着那面具,申俞忽然停住脚步,他觉得那面具太眼熟。那个站在庭院里,双手一上一下抓着告示的人,皮肤古铜,沉默如山,定在何处见过。

    申俞心中一紧:“你是在垣郡交剑之时,站在秦先生身后的那个人,你是……”

    “错了。”

    “不会错。”

    听到声音,申俞更加确定。

    “招的人错了。”绢帛嘶地被扯为两半,“秦先生需要的是工师,不是杂碎。”

    “毐工师。”申俞道。

    良久,毐点了点头。

    申俞热泪盈眶。

    自从那一夜与秦郁分别之后,毐回到公子长容身边,为长容磨剑杀人,不管长容让他杀任何人,他都无条件服从,对于他而言,尽忠便是世间最大的美德。

    他既忠于长容,便不能忠于秦郁。

    是故,对于离开桃氏,他从无怨言。

    直到听闻秦郁至大梁任职之时,毐的内心泛起一丝波澜,他想与秦郁见面,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却没有合适的时机向长容解释。此番宁邑消息传到府中,他倍感挂怀,遂拿出那一把铭文刻有“秦郁”、“毐”的长剑,借月光砥砺修刃,也在同个夜里,长容告诉他,申相势力已去,他们再不必装作纨绔暴戾,他们很快要回新郑。长容允他在临行之前,自由地去见一位故人,完成一件心愿。

    “申大夫若还记得垣郡之事,自当明白。”毐道,“我愿为秦先生执掌剂坊。”

    申俞道:“你有多少人。”

    毐道:“十八个,足矣。”

    申俞道:“何时能出发?”

    毐道:“明日。”

    申俞道:“我给你工钱!”

    毐摆一摆手,纵身上马:“几百月钱太寒酸,不够公子一顿的花销,我来找申大夫,只是想从你这儿讨一份过关符牒,来日见着秦先生,就说是你的心意。”

    申俞道:“晚会送去府上!”

    一声马鸣,老仆追出门外,影子已消失,徒留两边楼阁窗前飘过少妇的彩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