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无双颐指气使,不客气的说道。「你回去差马车过来!」

    「不用了。」

    这三个字,却不是出自于宫清扬之口,龙无双微瞇着眼,转头看着讨人厌的公孙明德。

    「为什么不用?」

    「妳和我共乘一骑。」

    什么?!

    龙无双当场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公孙明德已经拦腰,将她一把抱起,往外头走去。

    她这才想到该反抗,在他肩头胡乱挣扎,哇哇乱叫乱踢。

    「为什么我要和你一起,我才不要,你放我下来!公孙明德--宫清扬,你还杵着干么?宫清扬--公孙明德,你是聋了吗?你快放我下来--」

    愤怒的抗议声逐渐远去,被留下的两个男人互看了一眼。

    「你不需要过去吗?」

    「什么?沈总管有听到什么吗?」宫清扬面带微笑,神色自若的道。「我耳朵里方才进了些水,什么都听不清楚。敢问,沈总管是听到了些什么?」

    沈飞鹰瞧着他,然后开口答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秋意深浓,皓月当空。

    日落之后,玄武大街上还是热闹滚滚,比起白昼时分,这会儿的气氛,反倒更热烈,人也更多出好几倍。

    人群最稠密处,即是赫赫有名的龙门客栈。

    那十八扇雕着金雀花鸟的雕花门,早已擦得一尘不染,整齐的敞开着,地上还铺着一层价逾千金的波斯红毯,就等着贵客临门。

    虽说龙门客栈早已言明,今晚并不对外营业,能享用到饕餮宴的,只有少数几人。不过,进不了客栈,凑在外头看看热闹、闻闻菜香也是不错啊!

    况且,今天可是八月二十六日,皇上指婚的日子。京城里,所有砸了银子下注的,跟好管闲事的,怎肯放过这场好戏?

    只是,这会儿月上枝头,饕餮宴即将开始了,迎亲队伍却还不见踪影,大伙儿心里疑惑,嘴上低声的交谈着。

    咦,莫非,相爷不敢来娶龙无双?

    正在议论纷纷的时候,一匹骏马伴随着一顶暖轿,笔直来到客栈门口。

    严耀玉跃下骏马,抬头望了望客栈,神情似笑飞笑。他走到软轿前,伸手等着,轻声唤道:「金儿,咱们到了。」

    轿帘掀开,柔若无骨的小手,搭上严耀玉的手,美丽的少妇缓缓走下暖轿,在丈夫的陪同下,走进龙门客栈。

    「是谁?是谁?」站得远一点的人,急忙问着。

    「是严耀玉跟钱金金!」

    严家夫妇富可敌国,又跟龙门客栈关系匪浅,能列席饕餮宴,倒也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

    过没多久,一辆马车也停在客栈前,一个男人踏出马车,一身白衫蓝绣,颀长玉立,俊雅得有如上好的青花瓷,怀里还抱着一个睡美人。

    「啊,是南宫家的夫妇。」

    「南方制造顶级瓷器的那个南宫家?」

    「当然!不然普天之下,还有哪个南宫家,配得上这桌饕餮宴?」

    紧接着,大风堂罗家的马队,护卫着一顶精致的软轿,也在客栈前停下。

    原本议论纷纷的人们,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大伙儿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虎背熊腰、衣着华丽的中年人,由美若天仙的罗梦陪伴,一同走进客栈,跟在两人身后的,则是宽袖劲装的沈飞鹰。

    大风堂罗家,做的是镖局生意,算是江湖人士,带刀带剑、见伤见血都是家常便饭,一般平民百姓,见着了罗家的人马,难免忌惮了些。

    「这场饕餮宴,称得上是冠盖云集了。」有人赞叹道。

    「是啊是啊!」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一个驼背的老媪,拄着拐杖,慢条斯理的踱啊踱,穿越人山人海,踏上波斯红毯。

    玄武大街上人声鼎沸。

    「这个老太婆又是谁啊?」

    「该不是走错路的吧?」

    「有可能、有可能。」

    人们议论纷纷,还有热心人士,准备上前把老媪扶开时,一个貂尾环颈、腰肢婀娜的貂裘丽人,却从客栈内走了出来。

    「屠婆婆,可把您请来了!」龙无双笑吟吟的说道,竟抛下客栈里进入最后筹备阶段的饕餮宴,亲自出来迎接老媪。

    她亲手扶着老媪,弯唇笑着。

    老媪扬眉,拿着拐杖头,轻敲龙无双的额。「是啊,我来瞧瞧,妳这小妮子,能办出什么等级的宴席。」

    龙无双不但不以为忤,反倒缩着颈项,瞇着一只眼,笑得俏皮可爱。

    「等一会儿啊,就让您这退隐十五年的前任御厨,尝尝我这几年来,费心所搜罗来的好菜!」

    红颜扶着白发,不顾旁人注目,踏进了龙门客栈。

    再过一会儿,在大队人马随护下,八王爷驾到;就连百年酱场的传人唐十九,也拿着饕餮宴的帖子,走进客栈大门。

    仔细算了一算宾客人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咦?!

    据说,饕餮宴只请了十位嘉宾。如今加加减减算起来,不论怎么算,宾客就是还少一个人。

    眼看饕餮宴即将开席,而宾客却尚未到齐,最后一位宾客,到底是谁呢?

    这时,有人恍然大悟,拍腿大叫。

    「啊,是相爷!」

    「对喔,帖子也发给了相爷。」

    「但相爷没来啊!」

    是啊,相爷没来。

    相爷为什么没来?

    众人窃窃低语,不停讨论,视线还紧盯着玄武大街尽头,却迟迟不见公孙明德的踪影。

    莫非,相爷不敢来了?

    龙门客栈的大厅,布置得精致华丽,有如人间仙境。

    四面屏风,用的是南海的珊瑚树,嫣红艳丽,高逾六尺,有四尺来宽,细细的珊瑚枝,把顶上宫灯的灯光,筛得更细碎、更柔美。

    桌椅则是百年古董,酸枝红木配上柔软的绣垫,让人坐得格外舒服。而桌面上的汤碗、调羹,浅碟,都是特别向南宫家订制,万中选一的瓷器。

    至于筷子,则是请著名的漆工师傅,先量好宾客们的手宽指长,才去选木、削木、雕刻、上漆。每一双筷子,都是单为一位宾客特制的,不但握起来舒服适意,且漆工细致,摸在指尖,触感如似丝绸。

    饕餮宴席上,贵客们逐一坐下,就连嗜睡如命的南宫夫人钱银银,也被丈夫轻柔的摇醒,眨着半梦半醒的眸子,对其他人微笑。

    龙无双走到主位,明眸环顾一圈,逐一跟贵客们点头致意,最后,当她的目光,落在一个空位上,红唇竟悄悄弯起,浮现胜利的笑容。

    嘿嘿,她赢了!

    公孙明德非但不敢娶她,甚至连饕餮宴都没胆子赴宴。这么一来,违抗圣旨的人,可就是他了。

    要是皇上问罪下来,她大可以说,自个儿可不是不嫁,是公孙明德不敢来娶啊!

    而且,这次皇上赐婚,可是全城瞩目,外头都聚集了那么多人。公孙明德不敢赴宴、没胆娶她的消息,肯定是不到三更,就会传遍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抗旨;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敢来娶她;所有人都会知道,堂堂当朝宰相,治不了她这个小女人--

    所有人都会知道,两人多年来明争暗斗,而她,才是最后的赢家!

    胜利的滋味,让她乐得飘飘然,这时要是有好酒、好菜来享用,更是锦上添花,简直是人生第一等乐事!

    红润的唇瓣,再度嫣然一笑。她敛着貂裙,对着众位贵客福了一福。

    「感谢各位,特地拨冗前来,参加小女子所设的饕餮宴。」她说道,语音清脆,如似银铃,格外悦耳。「饕餮宴筹备多年,是从天下美食中,选出最美味的十道佳肴,在最鲜美的时候,送达京城。再挑出最上好的食材、用了最顶尖的功夫,烹饪料理而成。」

    严耀玉挑眉,含笑提醒。

    「龙儿,还有位子是空的呢!」他故意朝那个空位,多看了几眼。

    龙无双甜甜一笑。

    「虽然说,宾客还少一人,但是时辰已到,好菜可是不等人。」她扬袖,双手轻轻一拍。「开席!」

    十个清秀的丫鬟,捧着漆盘,盘上搁着一个小碗,小心翼翼的端到宾客面前。

    「这是开胃菜。」

    搁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小碗的素面。

    碗内无汤汁、无配料,只有分量极少的面线,成年男人约莫两口,就能吃得一乾二净。

    上好的面线,该是洁白如绢,而碗里的面线,色泽却显得有些灰黄。只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却从碗里一缕缕飘了出来,诱得人口水直流。

    龙无双拢着袖子,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把缠着红线的筷子,轻笑说道:「这碗细面,是用三十几种可食的云南野蕈,取其根部,以日光晾晒至全干,再研磨成粉,揉和面粉,做成细面,面里只用少许海盐调味,请尝尝。」山珍跟海味,全在这碗里了。

    每个人举筷尝了一尝,果真是无比的美味。

    老媪放下筷子,哼了一声。「妳这小妮子,倒还真有点本事。」

    龙无双盈盈一福。

    「谢屠婆婆夸奖。」

    紧接着,好菜上桌,蓝瓷大盘里,是撒了葱白、姜丝与黄酒,以薄薄一层网油包裹,所清蒸的鲜鱼。

    「第一道菜,是清蒸鲥鱼。」龙无双说道。「鲥鱼捕时不可用网,以免伤其鱼鳞。此鱼肉嫩味鲜,鳞片富有脂膏,滋味腴美。」

    屠婆婆率先举筷,在鱼身上轻轻一戳,就见鱼汁如泉涌。

    「这道鲜鱼,要是配上白饭,滋味会更好。」屠婆婆挑起灰白的眉,看着龙无双。「妳该不会把白饭给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