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

    「在。」

    「替我更衣梳妆。」

    「但是,夫人,您需要休息……」

    「贵客来了,我不能失礼,至少得去致谢才行。」

    莺儿嘟着小嘴,虽然不赞同,但仍拿出衣裳,迅速替画眉更衣梳妆。

    半晌之后,画眉才踏进洁净俭朴的客厅。她虽然打扮妥当,但是服贴 的衣裙,梳整后的发,更衬得她病容苍白,更惹人心疼。

    男人坐在椅上,黑纱笠帽后的眼,看着她虚弱的走近,心疼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风爷,多谢您还特地走了这一趟。」她挤出笑容,轻声说道。

    他嘶哑的问:「妳病了?」

    「只是略感不适,只要休息几日就——」话还没说完,她就觉得眼前一花,晕眩得站不住。

    下一瞬间,那个身形佝凄、被众人传说身染重病的神秘富豪,突然闪电般起身,以极快的身手,接住她瘫软的身子,将她抱入怀中。

    「卧房在哪里?」嘶哑的声音响起。

    莺儿被这景况,吓得有些不知所措,眼儿眨啊眨。

    「呃……在……就在里头……」她撩开门帘,替他带路,眼睁睁看着风老爷子把画眉抱进卧房。

    虽说,风老爷这举止,极可能只是出于关心,但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不合宜了。

    被揽抱住的画眉,喘息着想拒绝,但是却又虚弱的说不出话来。

    一会儿之后,她终于被放下,平躺在柔软的被褥上,他已经抱着她,放回了床榻上。

    或许是病得太厉害,朦胧之中,她竟然觉得,这个男人的怀抱,有些似曾相识,像极了另一个男人——那个她曾经深爱过,却又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她太深太重的男人……

    她抗拒着,不再去想。

    长长的眼睫,如蝴蝶羽翼般眨动,一会儿之后才睁开。她病得有些蒙眬的视线,望见床畔的黑色身影。

    「风爷,抱歉……」她挣扎着开口。

    「别说话。」嘶哑的声音,靠得很近。「妳不舒服,就歇着。」他掀开柔软的被褥,覆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

    站在门外的莺儿,眼睛瞪得更大,一句话也不敢吭。

    呜呜,怎么办,她好担心夫人,但是风老爷子又好可怕!她扯着门帘,站在原地探头探脑,既担心又害怕。

    黑纱笠帽微侧,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即使隔着黑纱,也让莺儿吓得连退好几步。

    「我带了补汤来,搁在厅上,去温热过,再拿进来。」嘶哑的声音,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莺儿哪敢拒绝,立刻点头如捣蒜。

    「是!」

    说完,她三步并作两步,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匆匆跑了出去。

    卧房里头静了下来,只有画眉浅浅的呼吸声。

    倦累让她再度闭上眼睛,她察觉得到,他还留在房里,没有离去。照理说,卧房内有着一个男人,肯定会让她紧绷得难以休息。

    但是,不知是因为病得太重,或是其他的原因,纵使知觉到,他就站在床边,她却只觉得安心。

    不应该是这样的……虽然他身有残疾,但是再怎么说,他都是个男人……

    她知道自己应该起身,开口请他离开,却没有力气。

    一条温热的毛巾,覆上了她的额。某种暖烫人心,又有些熟悉的感觉,迷惑了双眼紧闭的她。

    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他……

    这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男人。

    她的心疼痛着。

    不要想……

    不要想……

    不要想……

    她反复告诉自己,却又无法不去想。

    即使床畔的男人身上有着的是浓重的药味,但她却仿佛嗅闻到,倚偎在另一个男人胸口时,那眷恋而熟悉的味道。

    幻觉变得太过真实,让她的心更痛。

    一滴泪,悄悄溢出眼角。

    男人温柔拭去那滴泪。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脸。

    曾经,他也曾如此怜惜她。

    但,那都已是曾经。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她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

    他并不是他。

    不是……

    黑纱笠帽后的眼注视着她,看见那滴泪。

    他伸出手。

    他那骨节扭曲且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拭去那滴泪,然后轻覆着她的肌肤,重温她的柔软。

    她的柔软、她的香气、她的一切,是他的渴望、他的奢求,凭借着对她点点滴滴的回忆,他才能走过生死边缘,是对她的思念,在他濒死之际,仍强烈支撑着他。

    终于,他活了下来,还找到了她。

    而她,却已不再属于他。

    是他。

    是他。

    是他。

    他多想告诉她真相,却又知道,只要知晓他的真正身分,她就会气愤的转身离去。

    曾经,她是属于他的。

    如今,她近在眼前,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只有在她昏迷时,他才能伸出手,才敢这么触碰她、轻抚她。

    这些日子以来,他多想再将她拥入怀中,将她搁在胸前,那处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为她挡风遮雨,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的心跳。

    天啊,他是那么想……那么想……那么想……那么想……那么想……

    想得连他的魂魄,都几乎要碎了。

    画眉。

    画眉。

    画眉。

    他的画眉……

    「柳夫人。」门外传来叫唤以及脚步声。

    他迅速的缩回了手,转过身来,看见烈烈的阳光,将一个男人的身影,映在门帘上头。

    「柳夫人,是我。」那男人说道。

    门帘上头,一个娇小的身影,悄悄的靠近。

    「刘大夫,您来啦?夫人正在房里休息。」莺儿小心翼翼的说道,手里还拿着扇子。见着了熟人,她心里踏实多了。

    「那,我就等柳夫人起来,再——」

    「不不不,请您现在就进去!」莺儿连忙说道,就希望大夫进卧房去,才好替她壮壮胆。「请进吧,夫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您啊!不然怎会今儿个一早,就要我去请您过来一趟?」

    青年抱着药箱,露出腼腆的表情,直到莺儿掀开门帘,才走了进去。但一进了卧房,瞧见房里的黑衣人,表情随即转为错愕。

    「这位是风老爷子。」莺儿连忙说道,接着弯腰溜到床边,瞪大眼睛东瞧瞧、西看看,就怕主子吃了亏。

    检查了半晌,确定一切安妥后,她才松了一口气,低头靠近枕边,轻轻叫唤着:「夫人,夫人,刘大夫来了。」

    起先,苍白秀丽的病容,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莺儿又唤了几次,那双长长的眼睫,才轻轻掀开,朦胧的双眸犹似在梦中。

    「夫人,请醒醒,刘大夫来了。」莺儿重复。

    画眉眨了眨眼,双眸逐渐变得清澈。「扶我起来。」她轻声说道。

    「是。」

    莺儿动作灵巧,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扶着主子坐妥,还拿了个枕头,垫着画眉的腰,让她能坐得舒服些。

    然后,她又搬了一张椅子,到床边搁着。

    「刘大夫,您坐吧!」她说道,都安排妥当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跑了出去。

    青年点了点头,撩袍走到床边,坐在离画眉不到一尺远的地方,眼里有掩不住的关怀,以及喜悦。

    「妳还好吗?」

    她虚弱的一笑。

    「不好。」

    「看来,我总爱问这个笨问题。」他也笑了。

    她主动伸出手,让他把脉。

    这一切,都看在另一个男人的眼里。

    「妳的脉象浮紧,该是染了风寒。」他说道。「近几日里,是不是热汗未干,就吹着了风?」

    「嗯。」

    「这样不行。」青年皱起眉头。「还有一个多月,妳就要临盆了,怎能不多照顾自己?」

    「只是一时疏忽了。」

    「这可疏忽不得。」

    「往后我会注意的。」

    「记着,切勿吹风,出入都得小心。」他仔细叮嘱着。「还有,妳工作得太辛苦了,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最好避免劳累,多多休养。」

    她笑了一笑。

    「一切都听大夫的指示。」

    瞧见她的笑,青年俊秀的脸,竟微微的红了。

    隐藏在黑纱笠帽后的脸庞,却因为嫉妒与愤怒,变得狰狞不已。他亲眼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微笑;亲耳听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百依百顺……

    他咬牙切齿,全身紧绷而轻颤着,几乎想要冲上前,当场撕碎那个大夫。就连最可怕的酷刑,都远不及眼前这一幕,来得让他痛彻心腑。

    他可以承受鞭打、承受火烙、承受断骨之痛,却无法承受她对着另一个男人,轻轻的、轻轻的、轻轻的,一笑。

    门帘再度被掀开,莺儿端着汤药,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刘大夫。」她捧着汤药,还偷偷看了旁边一眼,然后很快的收回视线。「这是风老爷子送来,要给夫人喝的补汤。」

    青年看着那盅汤,却摇了摇头。

    「她不能喝这个。」他转过身来,看着那个神秘的富豪,露出满怀歉意的表情。「抱歉,辜负了风老爷的好意。但,柳夫人是外感风寒,不宜再进补,得用辛温药材,例如荆芥、防风、羌活、桂枝、麻黄、紫苏、葱白之类,先祛表里之寒,再温肺疏风。」

    嘶哑的声音,逐字逐字从牙缝中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