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快治好她就是了。」他冷声说道。

    「这是我的职责。」青年恭敬的回答,站起身来,走近了几步。「风爷,听您的声音,不但是嗓子受伤,且呼息不顺,浮浅断续,似乎还曾受过极重的内伤。是否也请伸手,容在下为您把脉?」

    他的热心,却换来冰冷的拒绝。

    「不用了。」这几个宇,严厉得仿佛冷箭,从黑纱笠帽下射出,听得人心头发寒。

    屋内的所有人,都察觉到那个男人的敌意以及浓烈的愤怒。

    他转过头,朝床畔望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走出卧房,头也不回的离去。

    在莺儿的照料,以及刘大夫连日出诊,细心用药之下,画眉的风寒几日后就痊愈了。

    她再度忙碌起来,清晨时,先到风府熬粥,然后回到餐馆,照顾餐馆内的大小事,直忙到夜里盖锅休息,莺儿才来接她回去。

    风寒痊愈后的某天,她进了风家,才刚踏进厨房,没一会儿功夫,管家也匆匆走了进来。

    他伸长了脖子,找了一会儿,直到瞧见画眉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走了过来。

    「柳夫人,您的身子还好吗?」他谨慎的问。

    「托您的福,还算安好。」

    「是吗?」管家喃喃自语。「太好了太好了。」

    见他还留在原地,画眉浅浅一笑。「管家特地走这一趟,不该只是来问我身子如何吧?」

    管家露出尴尬的表情。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柳夫人。」他抓了抓脑袋,不敢拖延,急忙传达主人的吩咐。「今晚,有些客人要来,爷要我先来问问,若是柳夫人身子安好,就请妳筹办一场宴席。」

    那么,倘若她身体不适,难道这场宴席就不办了?

    画眉心中想着,并没有说出口,绝美的容颜上,还是那抹柔柔的浅笑。「请转告风爷,我这就去准备。」

    管家连连点头。「那就烦劳柳夫人了。」

    一旁的大厨,听见两人的对话,也走了过来。「对了,柳夫人啊,您没来的那阵子,家里的干货刚好都用尽了。」他说道。

    「怎没再补?」

    「补了。」大厨露出懊恼的表情,虽然事关厨师尊严,却还是不得不低头。「只是,补的货色,都不像柳夫人先前挑的那么好。」

    「那么,就得请大厨,跟我出去一趟,先去挑些干货了。」她浅笑着,用词遣字体贴入微,绝不伤人。

    听了她的指示,管家吆喝着奴仆,快快去备妥轿子,然后亲自送画眉以及大厨出门。他站在门前,亲眼看着轿子远去后,才匆匆赶回大厅里,向主子回报去了。

    赤阳城里,贩售干货的店家,大多集中在苍水街上。只是,画眉另有熟识的店家,能提供上好干货,却不在这条街上。

    偏偏,今儿个不巧,刚好碰上她熟识的店家一旬一日的公休,她只得先吩咐轿夫,把轿子停在苍水街外,再跟大厨以及两、三个奴仆,徒步逐间逐间的挑选。

    苍水街上店家极多,贩售的东西也不少,除了菇类与海味这些干货之外,还有各式南北杂货、干果、茶叶、香料等等。当然,也少不了五谷杂粮。

    气候炎热,她又有着身孕,采买干货时,虽然不需弯腰,都有店主将干货送到面前,但是走了一段路,她也开始有些吃不消。

    瞧见她略显疲倦,体贴的店家主动开口。

    「夫人,您先休息一会儿吧,在我这儿坐坐,我去给您倒杯茶。」

    画眉轻声道谢,扶着酸累的腰,在细密透凉的藤椅上坐下。烈日当空,人人挥汗如雨,她拿出手绢儿,擦干额上的汗,没忘了大夫的交代。

    只是,她却没有忘记,初染风寒那日,在病榻旁发生的种种。

    那个神秘的富豪,听见她病倒后,就纡尊降贵的赶来,还特地带了补汤,要为她补身。

    虽然那时病得昏昏沉沉,但是画眉仍记得,他抱住了软倒的她,还抱着她走回床榻旁,执意要她好好休息。

    她清楚记得,他的臂膀、他的胸膛,虽然略显单薄,但绝对不是个老人。她记得他嘶哑的嗓音、他为她拭泪的举动、他手上的温度,以及他最后拂袖而去的背影。

    这个男人会来看她,甚至态度失常、动作逾矩,难道只是就为了干贝粥?

    当然不可能。

    她感觉得到,他对她有心。

    于是,她开始考虑,是否该避开这个男人。

    来到赤阳城之后,至今已经数月,虽然她怀着身孕,但对她示好的男人并不少,刘大夫就是其中之一。她虽然婉约如水,但全让男人们碰了软钉子,既不接受任何人,却也不得罪任何人。

    但,数月以来,她却是第一次,认真思考着要去避开一个男人。

    因为,唯独他,会让她想起另一个男人。

    一个让她只要想起,就会心口疼痛的男人。

    明明就不像他。明明就不是他……

    「唉啊,老板,这笔货款不对啊!」柜台旁有人叫嚷着,语气又急又慌。「这是给夏侯家粮行的货,明明该拿到的是一千两,夏侯家却只拿来二百两。」

    纤细的双肩,因为那过于熟悉的姓氏,变得僵硬如石。

    她想起身离开,不去听关于那个姓氏、那间粮行、那个男人的消息,但不知怎么的,双脚就是不听使唤,一动也不动。

    店主走到柜台旁,先是一声长叹,才开口说道:「二百两就二百两,当这笔交易结了,你记下吧!」

    「不对啊,明明就差了八百两。」

    「唉,能拿到二百两,就该谢天谢地了。」

    「怎么会这样?我记得,夏侯家的信用好得很,货款别说是少了,甚至还不曾迟过。怎么这一回,咱们货送去了,钱却只给了五分之一?」

    店主又是一声长叹。

    「什么夏侯家?夏侯家早就没了,现在只剩下个空壳。」

    画眉僵坐着,脸上没有半丝血色。

    没了?

    这是什么意思?

    店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句又一句,飘进她耳里。

    「几个月前,夏侯家的粮行,就被贾家接管了,除了那块招牌之外,里头的人全都换成了姓贾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啊?」

    「是啊,那些家伙在各地各城搜购货品,拿走了大批大批的货。商家们全是收到货款后,才发现不对劲。」店主说道。「那些姓贾的,留着夏侯家的招牌没换,骗倒了不少商家,再转卖货品,赚饱了荷包。可惜啊,当初夏侯寅打下的规模,现在都成了贾家搜刮民脂民膏的管道。」

    「那么,夏侯寅人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粮行被人吞了?」

    「眼睁睁?他要是能眼睁睁就好喽!」店主叹气。

    「啊?」

    「早在粮行被吞之前,夏侯寅就被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给押进牢里了。据说,他受了严刑拷打,之后就死在牢里了。」

    画眉的心狠狠的一震。

    起先,她脑中一片空白,还不能确定,究竟是听见了什么。然后,店主说的那些话,一句又一句,像是在耳畔萦绕不去,在她脑海中不断重复了又重复、重复了又重复。

    夏侯家早就没了。

    她颤抖的起身。

    现在只剩下个空壳。

    她张开口。

    被贾家接管了。

    她想问,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除了那块招牌之外。

    她喘息着。

    通敌叛国。

    严刑拷打。

    死了。

    原来,他已经死了。

    原来……

    原来……

    他死了。

    画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十章

    声音。

    有声音。

    低低的谈话声、脚步声,而后是关门声。

    画眉悠悠醒了过来。

    床幔、床柱雕花、被褥、竹枕都是陌生的。她有些茫然,缓缓撑起身子,不知身在何处。

    一个黑衣男人,走到床边,低头望着她。床影之下,她美丽的面容,白皙粉嫩如玉。

    「醒了吗?」嘶哑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她微仰起头,眼里有着疑惑。

    「风爷?」

    「妳在苍水街的店家里昏倒,他们只得先把妳送回来。」他倒了一杯茶,塞进她的手心。「先喝把这杯茶喝了。」

    热茶的温度暖了陶瓷,她握在掌心中,手心是暖的,心头却是冷的。她想起了昏厥前,所听到的一切。

    夏侯家早就没了。

    现在只剩下个空壳。

    被贾家接管了。

    除了那块招牌之外。

    通敌叛国。

    严刑拷打……严刑拷打……严刑拷打……

    死了……

    一滴泪水滑落粉颊,滴进茶水中。

    「死了。」

    她喃喃自语着,表情木然,没有察觉床畔的男人,因为这两个字,身躯陡然僵住。

    「我以为不会痛了。可是好痛、好痛。」又一滴泪,落了下来。

    她抬起头,如梦呓般低语着。

    「好痛。」她喃喃说着。「我以为,我不爱他了,但是,为什么知道他死了,我还会那么痛。」

    黑纱笠帽后的脸庞,像是受到极大痛苦般,因她的每句话而扭曲着。他握紧双拳,逼着自己开口。

    「谁死了?」

    「我前夫。」她笑了一声,眼泪却又落了下来。「我并不是寡妇,我是被休的。」

    她的视线不知落在哪里,只是望着前方,恍惚,而且伤痛。

    「曾经,我以为今生今世,会与他恩爱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