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姑娘,鬓角处有些碎发垂下,抿两下吧。”

    裴湘“嗯”了一声,接过抿子,同时也接过了小太监悄悄递给她的字条。

    又过了一会儿,裴湘把妆奁前的位置让给其他舞姬。之后,她脱下一直裹在外面的夹面长斗篷,趁着收拢折叠斗篷的时机,她背对着花使飞快地扫过字条上的内容。然后又在花使反应过来的同时,把字条飞快地塞进口中。

    花使眉目冷厉,裴湘挑衅地弯了弯嘴角。

    不多时,众人纷纷整理好妆容,都渐渐安静了下来。这时,早早站在一旁的姑姑们开始拿着节目单子分派队伍。

    裴湘领着今晚跳祥云舞的舞姬们走到一位穿着青蓝色比甲的姑姑跟前,上交了自己队伍的铜签半月牌。那姑姑对照着铭牌数了数总人数,又按记录册上的文字把人挨个核对了一遍,还随机询问了几个问题,这才算是完成了集合这一步骤。

    之后,跳第一场河清海晏舞的队伍首先出发。负责核对人数的姑姑领头,另一位穿着同样款式比甲的大宫女殿后,中间是两两并排而行的舞姬。一行人在沉默无声的黑甲卫的注视下走出了云台阁,神色肃穆地朝着轩辕殿走去。

    裴湘的队伍是第五个出发的。她和另一个叫做婉茹的舞姬并排跟在领队姑姑的身后,同样敛声屏气地走在云台阁外的长长宫道上。

    此时是绝对不能东张西望或者交头接耳的,但凡露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表情或者动作,跟在队伍后面的大宫女就会记下舞姬的错处。超过三次,那沿途佩刀站岗的侍卫就会把人拿下带走,让动作不雅态度散漫之人接受宫规惩罚。

    路程很远,使得裴湘有时间和精力分析刚刚那张字条上的内容。

    传讯给她的人是原身之前搭上的夏姓太监,那人在字条上恭喜——亦或者是警告裴湘,白教习已经把裴湘推荐给了御前总管张德文,而张德文也应承了,半月之内必然会让裴湘得见圣颜。

    事已至此,夏太监让裴湘彻底熄了攀附大皇子的心思,否则一旦泄露了一丝半点心里面的打算,到时候就是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了。

    当然,夏太监的字条上没有这么多的内容,只是简短的一句话和几个词,可却足以让任何一个身处宫廷中的女人明白他的担忧和警告。

    ——说到底,她们这样的舞姬都是给帝王备下消遣的,怎能生出自己的想法?

    大太监张大总管是当今陛下身边的老人了,一向受重用,也最明白主子的心思。

    最近这几年,圣人渐渐不喜欢去后宫高位嫔妃处放松休息了。他更喜欢嘴甜单纯的美貌青春小姑娘,尤其是那种出身微末注定以色侍人的歌女舞姬。宠爱一阵子后,喜欢了就随手给个低等的位份,不合心意了就撇在脑后,任其在后宫中自生自灭,反正只是奴婢玩物,根本无需在意。

    至于人选问题,除了皇帝陛下“偶遇”后亲自点选的,大多数都是由张德文负责筛选然后再送上龙榻。所以,如果夏太监的字条内容属实的话,裴湘已然在一些人的默契交易中被打上了特殊标签,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如果这时爆出她企图勾引或者心仪大皇子的话,大概连一句多余的审问都没有,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巍峨庄严的宫廷之中。

    想到这里,默默前行的裴湘微微转了转眼眸。

    ——夏太监传来消息八成属实,因为一旦湘姑娘惹了祸事,上面追究起来,他也讨不了好。

    ——夏太监是张大总管的若干徒弟之一,虽然不是最受重视的,但也能说上话。所以有门道打探到这种不算是机密的秘密。

    ——只是,夏太监在字条上说,半月之内才可得天宠幸,让我趁此机会彻底断了之前的胡思乱想,考虑一下该如何把握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获得更多的圣宠……

    “为什么要半个月呢?”

    裴湘暗忖:

    “这个期限,是张德文估摸不准皇帝的心思,给出的保守期限?还是只是随口一说?不对呀,我今晚领舞,按理说是给皇帝留下好印象的最佳时机,之后三五日内尽快把我推出去,才算是趁热打铁。若是真的等个十天半个月的,拥有后宫三千佳丽的帝王早就不记得一个小小的舞娘了,这个道理他们不会不明白。

    “这宫里的人都追求利益最大化,无论是张大总管还是白教习,既然选中了我,就不会随意浪费一枚棋子。那么……也许这个期限……在那位张公公看来,反而是有利的。有利?放弃了大宴之后一鼓作气的绝佳机会,反而让我等待……”

    正琢磨着字条中无意透漏的线索,裴湘就被前方传来的喝问声打断了思绪。

    她闻声望去,发现是几名黑甲卫在审问一名弄丢了腰牌的小太监。可求饶声刚起,那名小太监就被堵着嘴带走了,十几息不到,前面便又恢复了安静肃然。

    这样的场景让裴湘身旁的舞姬悄悄捏紧了拳头,呼吸也有瞬间不稳,好似在同情悲悯那个小太监被带走之后的遭遇。

    裴湘若有所思。

    她记得,之前集合队伍离开云台阁的时候,那个负责监视她的宫女看了这个婉茹好几眼,还借着集合时的混乱做了一个奇怪手势。若不是她五感灵敏,肯定会忽略这样的小细节的,从那一刻起,裴湘就把这个婉茹看成另一个监视者了。

    ——舞姬婉茹是一个为了完成任务可以随意杀人的某组织成员。她真的会同情一个倒霉的小太监吗,真的会因为这种事而产生情绪波动吗?

    ——除非两人之前认识感情深厚,亦或者,这样的场景触动了对方心底的某些伤痕?

    ——有很多理由,可我更倾向于判断为,那个小太监也是兰絮所在的组织中的一员。

    队伍继续前行,裴湘继续思考之前被打断的问题。

    她今日在东侧殿内见到许多模样身段儿出众的舞姬,但说实话,都比不上原身。

    这便是白教习把原身当成珍贵筹码的最重要原因,当然,和白教习有交易默契的张大总管大约也心中有数。所以,那两人既然选择合作,肯定不希望白忙活一场以至于浪费了手中的资源。

    ——受宠与否,除了本身的容貌性情外,这运气好坏有时候能起决定作用的。

    ——么么时候运气好?一般来说,帝王心情好、不忙碌的时候,大约是个吉祥时辰。

    ——也就是说,在善于揣摩圣意的张大总管看来,大宴结束后的三五日内,帝王的心情大约是不太美妙的,或者说,是没有多少心思享受放松的。

    ——为什么?宴会上歌舞升平,臣属宗室皆称颂皇恩浩荡、四海升平,个个都是拍龙屁的高手,按理说该是龙颜大悦的。

    ——除非,帝王那里已经提前知晓了这场大宴必然起波折……

    有了这个推断之后,再加上刚刚见到的疑是反叛组织成员被带走的一幕……以及在裴湘看来过于森严的巡逻检查……林林总总细节合在一起,她觉得今晚的宴会上,最后的赢家大约还是会皇帝陛下。

    当然,她也没有小看兰絮等人,毕竟从原主的记忆来看,他们已经渗透入黑衣卫当中了,这并不是可以轻易办到的。

    ——如果兰絮这方赢了,他们掌控宫廷后,随时可以处置我。不仅如此,大约还会严刑审讯,问我如何死而复生的。

    ——如果皇帝赢了,和叛乱分子有关的人都会被牵连,舞部是重灾区,再加上那些人对我并没有善意,肯定会在审问中把我牵扯进去的。所以,我还是会面临刑讯。

    ——假设今晚无风无浪,大宴结束后,大约就是我被送上龙床的时候了,那也不太妙。

    一行人终于到了轩辕殿。

    在这里,所有舞姬们再没有了进入室内休息等待的资格,全部安排到了一方小小的空地上,秩序井然地排着队,等着轩辕殿的总管太监和领班姑姑喊人。

    之后,乐部和戏部的人也到了,他们的队伍排在舞部的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