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谈什么?”安德烈窝在沙发里,身子半躺,金发散开遮挡眼睛,只漏出几缕光线。

    “戴竹告诉我你答应了加文让他使用你的身体。”

    “权宜之计。”

    “棺材外的阵法十分古老,是专门镇压吸血鬼的巫术。如果我不来……”

    “我会用那个刺穿他的心脏。”安德烈半直起身,瞥了一眼木桩后看向莱恩斯,“你以为我是戴竹看得那些无聊短剧里为爱献身的女主吗?探长先生,别把吸血鬼想得太纯良。”

    “我不是在说这个。”莱恩斯有些语塞。安德烈显然不是一捧鲜花一枚戒指就能俘获的贵族小姐,他的血液里带着毒,他的腰间藏着利刃。

    但莱恩斯明确且从未如此明确地意识到,他想把安德烈像松鼠藏起松果一样藏进他的洞穴,不被人发现,不被人知晓。属于血族的病态占有欲将他曾经不甚明了的感情更直观地摆在面前。

    “血族的特性,傲慢,贪婪。”安德烈将散乱的发整好,随意地挥手,折断的烛台与落在地面的碎屑就都归置在角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莱恩斯。同类之间总是有神奇的共鸣,因为我也同样如此。所以如果你敢把獠牙伸向我,谁的脖子先断裂可不一定。”

    “……我们谈点别的事情,安德烈。”莱恩斯从茶几上站起,零那些暴虐的,荒诞的念头从脑海中撤去。

    在安德烈带着攻击性的话语之下,是更加暧昧与禁忌的事情。莱恩斯知道他们向彼此露出的獠牙都与原始的食欲,或者暴力无关。那是除却鲜血,骨骼和疼痛之外更温和也更激烈的欲望。

    思考这些而没有行动让他有些不太适应。

    “加文?”安德烈问。

    莱恩斯点点头。

    “他的目标是你的躯体。”安德烈说,“一只惧怕死亡到宁愿更换肉体都要活下去的吸血鬼,的确很少见。他把你引去教堂,就是为了叫醒你血脉中属于血族的一部分。”

    “严格意义上讲,加文并不能算是血族。”莱恩斯说。

    安德烈皱起眉,露出询问的表情。

    “加文 梅瑞狄斯。我猎杀的第一只吸血鬼,也是我的……父亲。”

    “……”安德烈眼瞳微缩,直直地看紧莱恩斯的瞳仁,随后抿起唇,“你身上血族的气息会令我颤抖。”

    “那是属于加文的血脉。”莱恩斯说。

    由于维乔莱尔对加文的描述,安德烈一直认为加文是因为血脉驳杂导致的身体衰败,然而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我曾经银质匕首插入他的心脏,然后补上几颗银子弹,最终把他的头颅砍下整个焚毁。”莱恩斯说,“血族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仍旧能够存活,猎人就没有存在的必有了。”

    “起死回生。”安德烈说,“和沃尔德伦一样。”

    莱恩斯点头。

    “维乔莱尔认为他血脉驳杂,不过是他的伪装。”

    “加文一项行事小心。”莱恩斯说,“如果不是他刻意为之,我想我根本无法发现他是血族。”

    “灵魂交换只能发生在同族或者死物与活物之间,所以加文随时都能拥有你的身体。那么他为什么要唤醒你的血脉。”安德烈问。

    “戴竹和我认为,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一具合适的躯体适合加文进行转换。”莱恩斯说,“司铎,罗伊。”

    “一个神父对血族甘愿奉献躯体?”

    “安德烈,加文就是教皇。”莱恩斯说。

    安德烈挑眉,发现莱恩斯并未开玩笑后思考了片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加文想要打破血族的诅咒?”

    莱恩斯点头:“他认为血族和人类都不够完美。身上背着罪,最终都会死去,接受审判。他不承认恶魔或者神对种族做出的诅咒或者垂怜。他想成为真正的神。”

    “还真是病入膏肓。”安德烈说,“贪婪,傲慢。除了披了一层神的高尚外衣外,加文就是一只纯粹的吸血鬼。”

    安德烈看向莱恩斯,猎人的后腰空空荡荡,没有银枪,没有匕首。像一只被拔了牙的狼。然而这只狼在午夜就长出利爪,咬合力可以轻易折断猎物的脖子。

    这是一只足以掌控他,比他更强大的血族。

    然而这样一只血族,现在显得有点像不知所措的大型犬。

    “也许我们并不该转移话题。”安德烈说,“你体会到血脉的力量了,莱恩斯。怪物的喜爱总是病态的,欲望对我们来说就是与生俱来的毒///品,潜藏在血液里,骨骼里。”

    “不可控,不可消除。”莱恩斯接着说。生物的本能让血族渴求血液,渴求杀戮。就如同人类需要水和空气一样。这就是种族的差别。

    莱恩斯拾起茶几上的餐刀,在小臂处划过,血液渗出,伤口则慢慢愈合。新鲜血液的气息很快在意识中得到优先权,超越潮湿和灰尘,率先被鼻腔和大脑捕获。

    “这算什么,投喂吗?”安德烈舔了舔唇。在棺材里躺了多久,他就饿了多久。雨声在他听来略显聒噪,血液在血管内流动的声音已经干扰了他很久。

    莱恩斯下弯身体,挤在茶几与沙发之间,长袍垂落在安德烈身上。手腕上的血液划过腕骨,逐渐靠近的气味越来越挑逗安德烈的神经。

    不仅仅是同族的味道,还有人类血液的气味。

    “喂饱自己的顾问是身为探长的任务?”莱恩斯说,“我不想被协会举报虐待下属。”

    安德烈皱起眉,眯起眼睛看向莱恩斯。

    莱恩斯向前递着手腕,安德烈感受到属于血族的压迫感在大厅中弥漫,那是一股足以与他抗衡的气息。

    “你的眼睛,是红色的。”莱恩斯的手腕抵在安德烈的唇上,獠牙卡在皮肤,血液沾染唇然后渗入口腔。

    甘甜与鲜美几乎瞬间充斥口腔。血族血液带有的侵略性没有败坏安德烈的胃口,反而更容易满足欲望。安德烈将手腕上的血液舔舐干净,眯着眼睛仰头打量莱恩斯。

    除了气味的微妙变化以外,莱恩斯看起来没有任何改变。他的瞳仁有淡淡红色色调,确绝不属于血族。他口腔平整,犬牙或许锋利却与獠牙完全不同。

    好像血族的血脉只在昨天的雨夜惊醒了一晚,驱使着莱恩斯从教堂中救走沉睡的吸血鬼,而后就沉溺在血液里,不再出现。

    “我不需要吸食血液来生存,安德烈。”莱恩斯收回手腕,俯下身,有力的手掌卡着安德烈的下巴。“我因为你而感到饥饿。”

    安德烈搭在莱恩斯的手腕上,锋利的指尖抵在动脉的部位:“挑衅吸血鬼的猎人下场一般都比较惨烈,探长。”

    第一百六十九章

    回归古堡的第三天,密林迎来一群特殊的客人。

    雨水打乱了气味踪迹,人类植物动物混杂在一起,即使是血族也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才能勉强辨别一二。

    但这次的来客人群众多,且明目张胆,火药与人类的气息从密林入口开始蔓延,一直穿到吸血鬼的鼻腔里。

    不仅仅是安德烈与戴竹,还未适应新身份的莱恩斯也嗅到了异常。

    “加文?”安德烈问。

    “有可能。”莱恩斯点点头,从大厅沙发下拽出一只牛皮袋。深棕色牛皮袋打开后是一片银光。

    “莱恩斯?你最好……”安德烈看着猎人熟练地组装枪械装填弹药,以及……磨利匕首,提醒道。

    “嘶 ”一声低呼和焦糊打断了安德烈。

    匕首掉在一旁,银弹散落一地。莱恩斯看看右手掌心,随后扭头。

    接收到猎人目光的安德烈耸耸肩膀,从壁柜上取下一把镶嵌宝石的长剑:“新身份应该有些新尝试。”

    长剑笨重迟钝,因为被当做装饰品连开刃都不曾。

    莱恩斯看了看掉在一旁的锋利匕首又看了看安德烈手中华而不实的长剑,问:“血族一般用什么?”

    “爪子,”戴竹举起双手,又指指露出的牙齿,“和獠牙。”

    “匕首远不如这些东西更适合我们。”戴竹说,“我们的速度足够快,爪子足够锋利。比任何刀尖都好用。正面攻击总是抵不过从背面刺穿脖颈。”

    戴竹比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你的爪子看起来几百年没用过了。”莱恩斯说。

    戴竹摊开手:“毕竟我们攻击人类多半是为了捕食,獠牙比较实用。”

    “阁楼有一把短剑。”安德烈说,“但当你意识到自己的速度和力量时,就会发现器具远不如自己的身体好用。”

    莱恩斯伸出手,他的指甲依旧圆润,手掌全是握兵器而磨出的茧子:“看来我暂时还不太能使唤我的身体。”

    雨季的密林空气湿度极大,会让人感觉到胸闷,鼻腔,口腔,毛孔。所有用来呼吸的器官都感到压抑与憋闷。而这对于吸血鬼,却是绝佳的捕猎场。

    虽然不停息的大雨打乱了嗅觉,但他们的眼睛依旧管用。

    这群来客以一定的速度在密林中前行,虽然缓慢且迟疑,但的确朝着古堡的方向行进。

    “猎人?”戴竹停在树枝上,随着暴雨而飘摇的树枝连带着蝙蝠一起摇摇晃晃。

    莱恩斯蹲在灌木之间,余光瞥着快要晃出残影的戴竹,问:“你不晕吗?”

    “老实说,有点。”蝙蝠松开爪子,从树枝间落在莱恩斯的肩头:“似乎不止是猎人,我闻到了同类得气味。雨水会干扰嗅觉,但我想他们之中的确有血族。”

    “准确来说,还有神父。”安德烈拎着蝙蝠的后颈皮肉扔向一旁的矮灌木,顺便把从它指尖攀上莱恩斯肩膀的蜘蛛一起扔了出去。

    戴竹堪堪着地,一只毛腿蜘蛛就迎面扑来,带着雨水与泥土扑在了他的脸上。

    小蝙蝠扑棱着翅膀把蜘蛛赶跑,坐在地上,积水漫过他的后腿。

    “无趣”戴竹小声说。

    “依照穿着来看,这支队伍里有猎人,士兵以及神父。”安德烈说,“但如果抛开穿着,他们身上都有血族的气息。”

    “被转化的血族。”随着队伍的靠近,莱恩斯也闻到了那股若隐若现的同族的味道。

    莱恩斯旋转短剑,压低身体。在其中一个神父打扮的血族摸向他们所在的灌丛之际身体猛地窜出,刀尖迅速划过脖颈,划开气管。

    身体的敏捷让他在使血族断气后仍有些怔愣。

    与神父同行其他人很快意识到不对,并从雨天里分辨出了血族的味道。他们迅速围成一圈,提防地看向四周。

    其中一位明显经验不足,血脉稍低劣。他紧张的张望着四周,因为风吹草动而握紧猎枪。

    灌丛一阵响动,“砰!”“砰!”接连的枪声响起,同时沉寂的还有那从矮灌木。

    “太慢了,你的父亲没教过你如何捕猎吗?”戏谑轻柔的声音响在耳边,宛如死神的低喃。

    血族惊恐的转头,喉口却已经说不出话。

    戴竹收回手,指尖残留了一些血液。

    于此同时周围的血族不断被割破喉咙或是折断脖颈。雨幕与浓雾是隐藏怪物的最好屏障。

    安德烈弹了弹手指,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干净沾染的血液。

    “安德烈!”

    莱恩斯的惊呼伴着一阵冷风腾起,安德烈余光瞥到了身后一位猎人举着银刃向他扑来,随之而来的是更醇厚的血族气息。

    “砰!”

    暴起的血族胸口被血液浸染,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安德烈转身,一位满是胡茬,裹得十分严实的粗犷猎人放下枪,朝他扬了扬:“散弹枪,银弹。对付这群怪物倒是很管用。”

    安德烈眯起眼睛,打量猎人,随后问:“塞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