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母后在一日,便绝不会让她得逞。”

    杨蓁含着泪点了点头,依偎在她母亲怀里。

    前世里她走的那么远,谁知再也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一面。

    幸好如今她回来了,阻止了这一切的发生。

    孙皇后搂着她,像是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

    “蓁儿,你今年十七了。

    再过些日子,就该嫁人了。

    母后听说你前日去了一趟潼关,跟你父亲高兴地不得了。”

    她一提起这件事,杨蓁不由地扬起了唇角。

    如同夏日里白瓷碗装的酸梅汤一般,甜甜酸酸,恰到好处。

    孙皇后笑着说:

    “外男无召不得入宫,你也不能天天跑去潼关。

    再过几日,各国使者都会前来大孟。

    到那时候,你父皇会带着我们去潼关行宫。

    你尽可以多见见上将军,好好与他相处。”

    杨蓁微微垂下头来。

    听她母后这么一说,她倒真对这一盛事更加向往。

    不一会儿,她便爬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孙皇后:

    “母后,女儿可否带着人先行一步,将潼关行宫打扫出来。

    待父皇和母后来了,便可直接入住。”

    孙皇后笑眯眯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嗔怪道:

    “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行,看在小七这次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母后今儿个就跟你父皇说,让他多为你派些人手。”

    “母后最好了!”

    孙皇后笑着将她揽入怀里,又不仅叹了口气:

    “蓁儿,你母后生了这么多混小子,你姐姐也不大与我们亲近。

    母后是打心眼儿里疼爱你和容儿这两个丫头。

    虽然母后心里对你多疼爱一些,但到底还是会为她着想的。

    这一次宴会上,母后还想给她寻一门好的亲事……

    你也知道,江北安氏,云南王府,这些世家贵族都有极为出色的人选……”

    杨蓁摸了摸她母后的脸颊,悄声道:

    “母后,你永远都有小七。

    小七永远不会离开你。”

    孙皇后哽咽着抱紧了她,久久也没再说话。

    杨蓁告别了她母后,在长乐宫睡了一整天。

    到了晚间,她得了父皇委任她先行潼关行宫的消息时,便立刻火急火燎地编排起了宫人和家伙物什。

    杨蓁兴奋地睡不着觉,一直到深夜才就寝。

    第二天,景瑞帝命令尚宫局以车马先行潼关行宫,杨蓁也迫不及待地跟着车马出发。

    半程路过京郊时,杨蓁忽而想起自己的长姐杨芙的府邸就在京郊外。

    于是她便令车马先行,自己则带着几个宫女前去拜访杨芙。

    那是个五进的大宅院,里面却只住了她长姐一人。

    这天恰巧下了雨,淅淅沥沥地顺着屋檐落下来。

    长公主府邸就在城外六七里的地方,是个极为安静的地界。

    马车行至府门外,简素的砖墙和周遭的荒芜使得这府邸看起来无人居住。

    杨芙一向喜欢清静,前世里杨氏一族遭遇了那样大的变故,只有杨芙全身而退。

    杨蓁努力回想着前世里,长姐似乎在她还没从金陵跳下来之前,就已经出家修行了。

    她走下马车来,照着朱红色的大门敲了敲。

    过了许久,里面这才传来一个老迈的声音:

    “来者何人?”

    杨蓁听得清楚,这是在长姐身边服侍的周婆子的声音。

    她软声道:

    “周婆,是我,小七。”

    里面似乎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将门打开。

    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婆子露出半张脸来,在看见杨蓁之后不由地惊道:

    “真是七殿下。”

    说罢,她将大门全都敞开来,迎杨蓁进来。

    杨蓁跟着她一路进去,却见庭院里只栽了松柏和青竹。

    四季常青,满目春色。

    “这些松柏都是周婆婆带人侍弄的?长得倒是青翠。”

    周婆婆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花草侍弄地再好有什么用,这府邸到底是少了些人气儿,显得清冷。”

    言语间颇有些讽刺之意,杨蓁不敢再多言。

    她长姐杨芙也算是个命途多舛的。

    早年杨芙便下嫁周大公子,当年的周氏也算是个前途光明的名门。

    只是后来周氏因为与淮王一案中有所牵连,周氏一族被灭门。

    就连杨芙亲生骨肉也未能幸免。

    杨蓁记得从前长姐不是这样的性子。

    从小她便同几个皇子一起骑马射箭,养成一副男儿般的性子。

    可自从周氏罹难之后,她便寡居于此,再不问世事。

    周婆子带着她跨了三进院落,最后才在一处偏院儿里寻到杨芙。

    杨蓁刚一跨进院落,就看见一支木矢笔直地朝她的方向砸过来。

    她知道杨芙一贯爱玩的投壶,这木矢多半是扔得偏了。

    这木矢没多大力道,斜斜地跌到了她脚下。

    杨蓁略略弯腰捡起来木矢,抬眼看见不远处有一尊青铜投壶,里面斜斜落着两三只木矢,未有一只落在投壶之外。

    她长姐是个投壶高手,极少会有失手的时候。

    落在她脚边的这支,只怕是为了引开她的注意。

    果然不远处的长廊尽头,有竹帘微晃,像是有人方才进了后院。

    杨芙从蒲团上从容起身,但见她模样清冷,上配一件浅鹅黄抹胸,一件玉青色褙子。

    全身毫无金珠宝石,仅仅一柄素玉簪子挽起一头青丝。

    仔细一看,她两鬓已渐染风霜,却依旧能从她脸上看出昔日里倾城的风华。

    杨蓁黯然叹了口气,她这幅样子,已有些清心寡欲的意味了。

    “是小七来了。”

    杨蓁规矩地福了身:

    “长姐。”

    她与杨芙差了十四岁,向来不大亲近。

    但到底是亲生姊妹,没有生疏的道理。

    杨芙的眼神淡淡掠过她,走到一旁的石桌椅上砌了盏茶。

    杨蓁跟在她后面,禀退旁人。

    她淡淡开口:

    “姐姐,你可恨?”

    第15章 沾染

    出乎意料的是,杨芙手中斟茶的手竟没有丝毫颤抖。

    她似乎知道她会这样问。

    杨蓁走到她面前去,接过茶盏。

    “姐姐,你恨父皇么?”

    她没看向自己的妹妹,眼神似乎飘向了窗外。

    “我恨有什么用呢?”

    “小思回不来,启恒也回不来。

    小七,这世上,仇恨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杨蓁急急开口:

    “父亲,父亲他并非不顾及长姐。只是……”

    “若我说周氏与淮王并没有牵扯,你信么。”

    杨蓁停了半晌,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杨芙的眼神瞟了她一眼,淡淡一笑:

    “你不信。”

    “小七,过去的事情,我也并不想追究了。

    只是有些人的伤疤会痊愈,而有些人的伤疤会随着时日慢慢溃烂。”

    杨蓁心中起了些许寒意,自脚底而生,渗入肺腑,是彻骨之寒。

    她长姐这样的性子,倘若真的放下了一切,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以她长姐的心智,只需稍稍从中掣肘,便足以搅弄朝堂风云。

    她重生以来,想过身边人许多,但唯独没有考虑过长姐。

    她不知怎么替她考虑,这是她的至亲和至亲之间难以解开的枷锁。母亲无力打开,她亦无力打开。

    于是杨蓁打破了这令人几近窒息的气氛,福身道:

    “等下次来了,小七陪姊姊玩投壶。

    今儿个要赶去潼关,小七先行一步。”

    杨芙颌首,波澜不惊地问:

    “你与上将军似有婚约在身?”

    “是。”

    她看见杨芙眼睛里蒙上一层阴霾:

    “希望这一回,父皇不会再把你当成一颗棋子。”

    杨蓁略微一滞,没有吱声。

    这时候周婆子过来了,领了她便往外走。

    从长公主府里出来,杨蓁感觉胸前有些沉闷。

    这里实在是太压抑了。

    现在她更想早一点到潼关去,早一点见到二哥三哥,还有傅虔。

    车马早已抵达潼关行宫。

    这座行宫依山而建,周围风景秀美。

    杨蓁先在行宫歇息了片刻,便赶去了潼关军营。

    这次她没有派人通报,而是自己熟练地找到了傅虔的营帐。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营帐外面,门前的两个侍卫见她过来,像是要立即通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