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下忙不迭地解开他的铠甲,哽咽道: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那侍卫也叹了口气:

    “原本淮水下游就多山丘,容易隐蔽敌军。

    可元帅今日却非要去河畔驻军巡视,就在半路上中了埋伏。”

    杨蓁脑中蓦地一怔,淮水下游?

    若她没记错,昨日她可在驻防图上重点标出来那里地势险峻,易有伏兵了啊?

    就在这时候,军医这才到了。

    所有人都给大夫让了路,让他好好诊治。

    大夫一看这营帐里聚了许多人,一边放下手中的工具一边说:

    “各位将军们都出去等候便是,这帐内空气不流通也不是好事。

    但余下三两人与下官当帮手即可。”

    众人闻言,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下去了。

    杨蓁忙着替傅虔剪开衣裳,他们退出去的时候只回头瞧了一眼,却看见周智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盯着她看。

    与她对视了片刻之后,周智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便立刻朝她行了一礼,然后大步迈出了营帐。

    杨蓁此时顾不上他。

    况且有她在傅虔身边,定然不会再发生前一世一样的结果。

    军医在傅虔榻前待了足足两个时辰,这才将两只断箭从他身体里取出。

    杨蓁连忙亲手奉茶递给军医,焦急地问道:

    “先生,情况如何?”

    军医略一行礼,严肃古板的脸上终于展开笑颜:

    “好在两处伤口都不是要害之处,元帅身上的铠甲也阻隔了部分冲力。

    所以伤势并不算重,最多不过明日清晨,元帅就该醒来了。”

    杨蓁松下一口气,连忙道谢:

    “多谢先生诊治。

    天色不早了,还请先生快些去用膳才好。”

    军医略一施礼:

    “下官且去用膳歇息片刻,马上就会回来继续照料元帅。”

    “先生慢走。”

    晴初送着军医离开营帐,只留下杨蓁一个人待在傅虔身边。

    他的脸色唇色俱是苍白,全然没了往日里鲜活的气息。

    杨蓁心疼地握紧他的手,小声地说:

    “都说了淮水下游是危险之地,你怎么还要以身试险呢?”

    他的睫毛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却依然昏睡着。

    杨蓁忍住涌上来的泪水,站起身去端了杯茶水来,坐在他身边耐心地等候茶水微凉。

    等温度差不多合宜了,她一手轻轻扶着傅虔的头,一手轻轻喂着茶水。

    这时候,只听外面传来一阵试探一般的通传:

    “末将给公主殿下请安——

    殿下,元帅醒了吗?”

    杨蓁闻言,随即便轻轻让傅虔靠在床榻上,自己走到了大帐外间去应承着。

    掀帘一看,只见来人正是傅虔身边的副将,季康。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平日里总是跟在傅虔身后,像个小徒弟一般。

    他见杨蓁来迎他进来,连忙行了一礼:

    “末将唐突。”

    杨蓁摇了摇头道:

    “无妨。元帅他还未醒来,不过方才军医来看过,说是最迟不过明日清晨便能醒来了。”

    季康像是松了口气:

    “那便好。原本元帅昨夜还跟我们商量,说明日开始整军攻打。

    谁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杨蓁不由地问道:

    “昨日你们谈到了什么,元帅非要去淮水下游?”

    季康老实禀道:

    “昨夜元帅手中有一封极为详实的布防图和敌军重要将领的名册。

    众将领一看,都与各方呈递上来的讯息一致,甚至比我们要更完整一些。

    原本就按照这样布防便是了,可元帅到了后半夜却突然说要去淮水下游去看一看驻河军。

    几位将军都劝了,元帅仍然要去。

    从前却不曾见过元帅有过如此执拗的时候。”

    杨蓁心中愈发往下沉了。

    淮水下游地形险峻,容易埋伏敌军这样的小事,极容易被巡逻队忽略掉。

    傅虔执意去那里,那边只有一个原因——

    为了印证她绘制的那份布防图,到底已经精确到了何种地步。

    她一时觉得有些气闷,于是便淡淡回复了一句:

    “你回去告诉众位将军,切莫心急。

    若有要事,直接禀告帅帐即可。”

    谁知听了这句话,季康却显得有些为难。

    杨蓁察觉到他的神色异常,便开口问道:

    “你有何难处?”

    季康一躬身道:

    “方才……虎贲将军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杨蓁心中一顿,不由地燃起一阵怒火。

    这个周智,难道已经预料到傅虔一定醒不过来,所以连这样越权的军令都敢下了吗?

    她沉着脸道:

    “周将军这是何意?

    元帅金令尚在于此,他想造反吗?”

    季康慌忙道:

    “殿下许是误会了,末将这便去中军大帐告诉各位将军。”

    随即他便走出了营帐,匆匆而去。

    杨蓁在他走后,瞬间便褪去了方才浑身上下的凌厉之气。

    她沉重地走进内室,偏头靠在他身边,又叹了口气,小声道:

    “傅虔...你快醒来吧。

    我怕你睡得时间久了,他们会欺负我。”

    傅虔的指尖轻轻动了动,似乎听见了她的话,又似乎没有听见。

    这一整夜里,杨蓁几乎都贴身照顾着他。

    隔一会儿便要喂一两口水喝,还要及时替他清理伤口渗出的污血。

    这当中,除了两个侍卫和晴初偶尔进来给她送些东西之外,便只有军医来过。

    杨蓁忌惮着周智,严令没有她的命令,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可进入大帐探望傅虔。

    就这样,她一夜不眠不休地陪着傅虔,一直到外面晨光熹微。

    杨蓁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来看望傅虔有没有醒来,却看见他嘴唇发白,身子不住地颤抖,额前也冒出了不少冷汗。

    杨蓁吓坏了,连忙喊了睡在外面的晴初去叫军医来。

    她哆嗦着手伸过去探向他的额头,竟如同触及一块烙铁一般。

    半晌之后她才冷静下来,快速走出帐外去,吩咐侍卫取了凉水送来帐内。

    等凉水到了,军医也匆忙从外面赶来。

    他悉心问诊了一番,面色逐渐变得严峻了起来:

    “不好,有感染的迹象。”

    杨蓁的一颗心全提在了嗓子眼上。

    由于一晚上没睡,她头脑发晕,瞬间便跌在了床榻旁边。

    晴初见状赶忙上前呼唤道:

    “殿下,殿下要保重身体啊。”

    杨蓁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脑中闪过无数种念头。

    半晌之后,她终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起头来,面色冷静,话语清晰地连发数道指令:

    “各位听好了,元帅病危这件事,切勿声张,否则若军心动摇,我必拿你们试问。

    其次,晴初你去一趟季康副将的营帐,告诉他元帅醒来了,叫他过来一趟。”

    晴初连连应道:

    “奴婢即刻便去。”

    杨蓁又将视线转移到军医身上,她略一颌首道:

    “还请先生务必在帐中停留,不要回到军医营当中。

    若有所需,尽管吩咐侍卫去取。”

    那军医显然也是久经沙场之人,立刻便应了下来:

    “在下这就给元帅煎药。”

    杨蓁略一点头,眼神又转向两名侍卫。

    “此番就有劳你们二人频繁走动。

    第一,明日辰时,你们要去各营通知他们前来帅帐商讨军务;

    第二,你们要严令元帅的三百甲士全天严阵以待,但不必对他们说明缘由;

    第三,你们现在去中军大营,把一切文书、地图、令牌全部挪到帅帐。若有人阻拦询问,你们只管说是奉元帅金令。”

    这两个侍卫都是跟随傅虔多年的人,自然忠心耿耿。

    他们四人各自肃然领命,立刻便消失在了营帐之外。

    杨蓁强撑着身子站起来,为傅虔拧了一块冰凉的手帕,敷在他额前。

    看见他眉头紧锁,像是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之中。

    杨蓁不由地握紧了他的手,试图给与黑暗中徘徊的他丝毫安慰。

    可是傅虔的身体时不时便会痉挛一阵,像是他也一直在努力地冲破这梦魇。

    杨蓁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将自己的身体贴在他滚烫的肌肤之上,冰凉的嘴唇轻轻落在他额前、脸颊和嘴唇上。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却含糊不清地说起了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