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初见她低头写字,便取了一件紫色的毛皮大氅轻轻盖在她身上。

    杨蓁低着头沉思着。

    从侧面瞧过去,她面庞的轮廓清晰而不凌厉,柔和之中又略带一丝锋利。

    若是她身上穿的不是柔软的纱衣罗裙,而是一身银铠,倒还真的像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她执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记忆当中发生的全部战役,包括开战的地形、敌方主帅,甚至他们携兵多少。

    写完这些之后,外头的天色依旧暗沉沉的。

    杨蓁松了口气,抬头一看书案前早已摆了一份冰冷的汤饭。

    晴初也在一旁趴着睡了,听见她搁笔的响动才猛然醒来。

    她揉了揉眼睛道:

    “殿下写了好久。奴婢看殿下写的入神,也不敢打搅,这汤饭都凉了……

    奴婢个殿下热一热去。”

    杨蓁按住她的手,指了指旁边的软榻道:

    “左右我今日也无事,闲来写着玩闹的。

    你且在这儿睡着,我凑合着吃便是了。”

    晴初急忙道:

    “这可不行,殿下小时候便有些脾胃虚寒,好容易才给养好了……”

    杨蓁安慰道:

    “无妨。那只是小时候的病,长大自然已经全好了。

    如今军中粮食和柴火都吃紧,我可不能如此娇贵着了。”

    她搬出这套说辞来,连晴初也说不过她。

    晴初自然也想起来,她去取午膳的时候,每个人的分量都减了一部分,说是要等着新粮送到。

    于是她便不再争辩,由着杨蓁吃那冷汤饭。

    杨蓁倒是吃的津津有味。

    这或许跟她前世里那最后几年过得凄苦也有关系。

    自打重生回来,她吃什么都是香的,更是吃什么都不嫌够。

    从前的小公主纤瘦无比,连那细腕也几乎不堪一折。

    可如今她看起来却极为匀称健康,捏上去更是多了一份丰腴。

    只是这饭刚吃完没多久,杨蓁便捂着肚子倒在了床榻上。

    如今腹中隐隐传来的疼痛告诉她,还是太过高估自己的脾胃了。

    晴初急得不行,又出去给她要了一碗姜汤来,喂她热热地喝下去。

    一直折腾到大半夜傅虔回来的时候,她的胃疼才好了不少。

    他带着雨露的湿气进来,脸上带着些许因为睡眠不足而显露出的憔悴。

    可是就算是这样,他看起来却隐隐有些喜悦。

    傅虔还未走进来,声音便远远地传到了帐内:

    “蓁儿,粮草的事彻底解决了。”

    杨蓁听见他的声音,便立刻挣扎着爬起来,想下床去迎接他。

    可是她大半天没吃东西了,整个人都虚的要命,一下子便从榻上翻了下来。

    傅虔刚一进来便瞧见她跌在床边,眼中含着晶莹,还一边揉着腰。

    他赶忙跑过去将小丫头抱了起来,低头问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

    杨蓁可算见着了他,一双美眸委屈巴巴地掉了两滴眼泪下来:

    “好疼……”

    傅虔面色一凛,将她整个翻了身,结结实实地按在床榻上,不由分说地掀开她的衣袍。

    他一边揉捏着小姑娘纤细的腰肢,一边问:

    “这儿疼么?”

    杨蓁挣扎着试图起来,可是他按的力气太大了,爬都爬不起来。

    于是她只能委屈地回过头来,糯糯地说:

    “是胃疼……腰不疼……”

    傅虔大手一顿,从耳后开始便立刻有些发烫。

    方才他心急,顾不得许多,便立刻将小丫头背后的衣裳掀开大半。

    如今满目春色,他却感觉手脚宛如被封印了一般不能动弹。

    小姑娘柔软的身体就这么摆在他面前,看着实在是像一盘肥美的羔羊摆在饕餮面前。

    杨蓁腹中还略略有些疼痛,却感觉背后有一道凉嗖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弱弱地回头,这男人不会是想趁人之危吧!

    憋了许久以后,她才小声地试着开口:

    “我能不能……先翻个身?”

    傅虔这才回过神来,喉结上下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将她翻过来,裹好锦被。

    为了缓解尴尬,他扔下一句:

    “我马上回来。”

    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卧。

    杨蓁趁着这机会,赶忙将手伸到背后去,把衣衫整理好。

    又低头看了看胸前,纽扣也分毫不差地全系好了。

    她现在可虚得很,若是再被折腾一晚上,明天就别想爬起来了。

    再说傅虔走到营帐外间去,便将身上最外层的厚重铠甲褪了下来。

    打仗的时候,他不习惯只穿着亵衣睡觉。

    这是为了避免半夜里敌军攻来,他们却还需要花时间穿衣裳。

    他冷静了好一会儿,打算在临睡前去书案前再看一遍布防图,于是便踱了过去。

    随着烛火被点亮,书案上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傅虔很快便发现了杨蓁在白天写下的那份文书,他粗略看了一遍,瞬时便怔住。

    上面的许多信息,是他们的人多方打听了很久也没有得到的。

    从这些人名和他们已知的线索来看,这上面的内容绝不是弄虚作假。

    他猛地站起身来,准备往中军大帐走去。

    可是就在他快走出门外的时候,步子却倏地顿了下来。

    这上面的字迹,怎么有些熟悉?

    的确,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写得出这么幼态的字体了。

    可是想到这儿,他方才那激动的情绪忽然全都像云烟一般消散了。

    他转了弯走回寝卧当中,却瞧见小姑娘已经抱着被褥睡熟了。

    傅虔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只见她呼吸均匀,眼睛紧闭着,却自然地将脸蛋蹭了蹭他的大手。

    他眉目却愈发低沉。

    他想起大婚第一日,杨蓁趴在他怀里大哭的那一次。

    即使她平时是爱耍些小脾气,但却从未有过那般失态的时候。

    她说,傅虔,我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

    傅虔握着她写的纸笺,手指不由地颤抖。

    原来,那竟不是一个梦吗?

    他看向杨蓁的目光变得深沉而不可捉摸。不知为何,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袭上他心头。

    难道她曾经经历过这一切?

    这个念头把傅虔吓了一大跳。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荒诞的想法。

    可若不是这样,又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周围的一切都静悄悄地,若不是她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的身躯,他几乎都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可他终究不忍将她从梦中唤醒,只好微微长叹一声,拂袖扫过她额前的碎发,喃喃道:

    “原来你真是做了一个梦么?”

    半晌过后,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傅虔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凭着这封纸笺,他要召开一个紧急军务会议,商讨关于攻克叛军的事宜。

    那帘布乍一被掀开的一瞬间,原本酣睡入梦的杨蓁却陡然睁开了眼睛。

    她原本就没想着要瞒着傅虔。

    那封纸笺也是她刻意留在书案上的。

    可是不知为何,她方才没有胆量跟他说出一切的原委。

    或许是源自于她心底曾经的歉疚,或许是因为害怕自己说出一切之后,又会有不可挽回的事情出现。

    于是这漫漫长夜,她就在这无边阴雨连绵之中度过了。

    杨蓁本以为,这一场平定淮南的战役即将在这样的沉寂之中度过。可谁知第二天傅虔浑身是血地出现在营帐中时,一向冷静的她却彻底慌了手脚。

    这天晌午,她才小憩了一会儿。

    就在她刚准备起来,跟晴初一起去军医营看看的时候,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快快,叫军医来。

    你们几个,先将元帅送进帐内!”

    帘布卷起风雨吹进大帐里,她腹中立刻便一阵痉挛。

    可是立刻引入眼前的一幕叫她不敢再分心,因为彻夜未归的傅虔身上竟然中了两箭,让众人抬着回来了。

    杨蓁慌忙让开道路。

    等他被稳稳放下之后,却一下子扑在床榻前,一手握着他苍白无力的手腕,一边焦急地问:

    “这是怎么了?”

    一个留在帐内的侍卫一边替他解着铠甲,一边说:

    “元帅出营巡视,谁想却中了暗箭。

    也不知元帅这是怎么了,竟没躲开。”

    杨蓁脑中浮现出他抱着自己的尸体在金陵箭雨之中穿越的模样,眼眶不由地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