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样炎热的天气,还是步辇坐着要舒服一些。”

    小琴也笑着说:

    “步辇通风,坐着自然比殿下的轿辇要凉爽得多。”

    内侍们抬着步辇绕过后花园,还要再绕过朝华殿才能到颐和宫。

    看着昔日风光一时的朝华殿,如今却紧闭着大门,形同冷宫一般。

    杨蓁示意停下步辇,看着那扇蒙了灰尘却无人擦洗的朱红大门问道:

    “苏氏最近可还康健?”

    小琴低头禀道:

    “皇后娘娘吩咐了,任凭是谁也不能见苏氏。

    她断了腿,身边服侍的也全是娘娘派去的人,只怕连自己亲妹妹死了都不知道。

    如今倒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只是还要靠人参养着。”

    杨蓁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去南苑把旷弟接来,我带他去见见自己的母亲。”

    小琴迟疑了片刻道:

    “殿下,她已经那副模样了,还见么?”

    杨蓁宽慰她道:

    “无妨。她活了这么久,不就是想再见旷弟一面吗?

    去罢,把他带来。”

    小琴听了这话便没再犹豫,福了福身,立刻便往南苑去了。

    杨蓁带着晴初一起,叩开了朝华殿的大门。

    看院的是个白发苍苍的婆子,看起来凶悍的很,像是冷宫里过来的。

    那婆子见了杨蓁,连忙便跪到了地上:

    “朝华殿如此污脏之地,如何能使得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殿下还是请回吧,切莫污了殿下的眼睛。”

    杨蓁心下有些奇怪,但仍然开口道:

    “无妨,我只是带六皇子来探望他的母妃。

    华素夫人进来可好?”

    那婆子又道:

    “废妃苏氏上个月便已经被陛下废黜封号,贬为八品少使。

    殿下还是称之为苏少使或苏氏便是了。”

    杨蓁长出了一口气,淡淡道:

    “也好。那便带本宫进去看看苏少使吧。”

    等到她进去以后才发现,这婆子不愿意让她进来是有原因的。

    朝华殿里燃着一股浓重的药草味道,像是用一些药性浓郁的药熬制出来的,刺鼻的很。

    可是尽管是这样,那也难以掩饰下面盖过的腐臭味。

    那婆子把杨蓁领到寝殿外面的屏风处,便说什么也不让她再进去了,还搬了一张干净的梨花木椅子来给她坐。

    杨蓁从这里,刚好能看见苏白的一张脸。

    那张脸不知多久之前就失去了早先的国色天色。她双眼凹陷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得很。

    那婆子走进屏风里,动作粗暴地将她晃醒。

    杨蓁瞧见苏白那双眸子睁开了,眸子里晦暗无比,没有丝毫生机。

    她似乎得了婆子的指点,眸子环视了一圈,落在外面的杨蓁的身上。

    本以为她看见自己的时候会充满了恨意,可谁知道苏白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

    她的头发蓬乱着,看起来像是个疯子。

    杨蓁叹了口气,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便跟晴初说道:

    “出去看看是不是旷弟来了。若是他到了,直接领进来。”

    晴初应了一声,迈着细碎轻盈的步子出去了。

    过不了一会儿,朝华殿门口的珠帘又被人掀开了。

    杨蓁回头一看,看见杨旷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走了进来,个子已然高了不少。

    在往他身后看,竟瞧见后面跟着的是他那位未过门的妻子令狐璎。

    令狐璎也穿着素净的衣袍,浑身上下褪去了从前的妖娆妩媚,看起来干净温和。

    她见了杨蓁,立刻便乖顺地伏在地上行礼:

    “见过公主殿下。”

    杨蓁示意晴初扶她起来,小声同他们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旷弟,你去见见你母妃吧。

    她大约精神状态不大好,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小心些。”

    杨旷乖巧地点了点头,自己走进屏风里去看苏白了。

    苏白见到他之后,原本布满了笑容的脸上立刻便忽地消失了,唇齿间咿咿呀呀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她眼泪流了一脸,伸出去想要抓着儿子的手却陡然缩回来,像是惧怕得不行。

    而杨旷却像是半分都没有嫌弃她的样子,温柔地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

    苏白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温存,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一动都不想动。

    她艰难地开口想说什么,到头来却成了断断续续的话:

    “旷...儿”

    忽地,苏白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卷书,硬塞进了杨旷的手里。

    接着她沙哑着嗓音开始推搡着杨旷,口中不住地说着:

    “走,走,你走……”

    杨旷原本还想多留一会儿,可苏白的反应却异常激烈。

    杨蓁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朝他摇了摇头。

    他自然垂下了头,离开了殿中。

    杨蓁没有再跟苏白说任何话,而是径自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杨旷站在院中,一直低着头,模样很是沮丧。

    杨蓁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旷弟,一个人犯了错,自然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杨旷抬起头来,阳光照在他那张涉世未深的脸上,显得十分稚嫩。

    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书卷递到了杨蓁的手中:

    “这样东西,姐姐想来很需要它吧。”

    杨蓁接过了他手中那份书卷,看见上面赫然印着三个大字:

    “景南召!”

    怎么回事?景南召难道不是已经死了?

    杨蓁的心中突突地跳动着。当时长姐和景南召同时死在了长公主府,而她们的尸首却在自己离开了之后突然消失。

    更离奇的是,如今她竟然得到了与那周婆子代称雷同的一本书?

    她顾不上仔细思索,只能低头一页一页地翻动着。

    周围安静地可怕,而书页上的内容却让她触目惊心。

    从她熟知的朝臣开始依次往下,到那些她从未听到过的人名。这些名单上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南陈余孽,可他们所处的位置和所拥有的身份却实在让人触目惊心。

    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着,直到翻至最后一页,才长吁了一口气。

    她明白了,景南召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它是一群人的名字。

    杨蓁抬起头来,却正对上幼弟一双纯粹的眸子,让她几乎不忍心将这一切都告诉他。

    杨蓁忽地明白了苏白的用意。

    她自知罪无可恕,只愿通过自己亲生骨肉的手,去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因为这有这样,年幼的杨旷才会成为首告的功臣,他的未来才不会因为身上有着南陈血统而布满荆棘。

    杨蓁心软了,她牵起幼弟的手,轻声道:

    “走,姐姐带你去见母后。”

    杨旷怯怯地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问她:

    “姐姐,母后是不是很讨厌旷儿?”

    杨蓁心中一酸。她眼前这个还不足十岁的幼弟,已经懂得太多了。

    自己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从来都没有过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

    一想到这儿,她的手边愈发攥紧了一些。

    到了颐和宫,他们一行人刚走进正殿里,却看见孙皇后眼睛浮肿,人也恹恹地半躺在贵妃榻上。

    看见杨蓁,孙皇后这才哽咽道:

    “小七...”

    杨蓁心疼的不行,走过去牵住她的手,陪在她身边极力地安慰着。

    孙皇后已经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日子,见到她之后也并没有太失控,只是抹着眼泪道:

    “就这么一段时间,芙儿,阿显,怎么就都没了……”

    杨蓁鼻尖也一阵发酸,正准备出言安慰母亲,却听见孙皇后颇为气愤道:

    “这个南陈余孽怎么也来了?!”

    杨蓁抬起头来一看,只见孙皇后怒视着在下面跪着的那个小小的杨旷,她心中一慌,连忙阻拦道:

    “母后……”

    孙皇后收回了目光,抬头看着她。

    杨蓁连忙示意杨旷暂时先退去一旁的偏殿里,自己则留在正殿之中安慰孙皇后。

    她禀退左右,掏出方才那本名册递了过去,低声道:

    “母后,方才小七带着旷弟去了一趟朝华殿。

    苏白将这份东西给了旷弟,是所有南陈余孽的名单。”

    孙皇后显然一怔,接过名册来看了几页,惊呼道:

    “原来你长姊嫁的周府满门,一共有这么多南陈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