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生苦闷再不得志,原还想要个儿子以续香火,却老天苛刻,让他不能如愿,竟得了个女儿。

    他给孩子起名为郁,即阴郁。

    表示对这个孩子的嫌恶。

    有多嫌恶呢?

    单郁松开了手下的鼠标,她向后陷进椅子中,闭了闭眼。

    大概就是恨不能她从未出现过在这个世界上吧。

    自她有记忆以来,就是无穷无尽的殴打。

    什么都可以是他的工具,裤子上抽下来的皮带,脚上脱下来沾满泥污的布鞋……

    劈头盖脸。

    胳膊、腿、背,红痕、青紫纠结在一块儿,还可以掩盖在衣服底下。

    可她出现在众人眼里时,连脸上也是极其狼狈,鼻青眼肿。

    “你为什么要出生?”歇斯底里的尖叫,男人目眦欲裂,“你是老天折磨我的魔鬼啊!”

    究竟是谁折磨谁?

    她像是一只无力抵抗的瘦弱小鸡仔,被人拽着拖着,还可以凭空提在手上抽打。

    “都是你!都是你!”男人抓着她的头发,在地上拖行,踢踹,“老天拿你换走了我的才华,你是小偷!偷走了我的所有!所有!”

    有的时候,她又会觉得,她好像铁蛋叔叔家养的那条狗,被主人随意处置。

    可那条狗在主人高兴的时候也会被丢块儿骨头,她却没有。

    男人最后会把她丢进杂物间。

    无数个日日夜夜,隔着极高的靠近天花板的那一只小窗子,能看一眼脏污不堪的天空。

    因为玻璃上的污垢太厚重,那片天空也是灰蒙蒙的一片模糊。

    在单郁很小的时候她会哭,会喊妈妈、奶奶,哇哇哭叫着去抓门板,又或者试图去够那顶永远高不可及的脏窗子。

    再大一些,她就不哭闹了。因为她发现,那里除了黑了点儿,冷了点儿,脏了点儿,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很安全,她不用看见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可是男人有时候喝多了,又会闯进去。

    单郁发着抖缩在旧箱子边上,但这个时候的男人一眼都不会看她,他只抱着一本泛黄的书,在那又哭又笑。

    单郁有时候被丢在那里又被遗忘,许久都吃不上东西,肚子叽里咕噜地叫,从饿,到了感觉不到饿。

    也因此,她总是比同龄人矮小一截子。

    就是这样的她还敢有奢望。

    她捡了别人家丢掉的风筝,然后妈妈也走了。

    她自作自受,连妈妈都没有了。

    村里的每一个小孩子都指着她说,“没人要的小孩。”

    她的名字就像是一个诅咒,阴郁,招人厌恶,这世上没有人愿意要她。

    -

    温亦弦看见网上那些关于女孩名字的解读,那些被深挖出的女孩父亲的生平。

    她从前都没查到这一层。

    她只知道那个父亲很不像话,是个烂人,却没想过去查一查,那个男人为什么变成了烂人。

    是有多恶毒,才会把诅咒作为名字给到自己的孩子身上。

    觉得上天待他不公平,痛恨世界。

    凭什么就让她的女孩也遭受这样的不公?

    温亦弦给单郁打电话,接通后,那边悄然无声。

    温亦弦嗓子发干,她这辈子没发出过这样干涩的音色,“……还好吗?”

    单郁说,“还好。”

    温亦弦咬着唇,好半天喊出她的名字,“单郁。”

    女孩那边的呼吸声骤然加重,“别喊我这个。”

    可是那能喊什么?

    温亦弦尽量放轻了声音,“妹妹。”

    对面传来一声极短的轻笑。

    女孩冷调的嗓音此时竟透着苍凉感,“你在喊那只跑掉的猫吗?”

    温亦弦的心狠狠抽了下。

    她突然好害怕,她怕单郁也像那只猫一样跑掉。

    就像她捡回了单郁,单郁捡回了那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