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的父兄战死沙场,她还来不及悲伤,一旁虎视眈眈的萧家和颜家就以陆家叛国谋反为由,将陆家满门抄斩。

    如今,就只剩下她一个孤女,在天牢中苟活。

    她出身的陆家本是清河郡一带的士族豪强,到她祖父那一辈时,大夏发生九王之乱,国力衰微,再无力控制北方胡人。

    当时,以匈奴、鲜卑、羯、羌、氐为首的五大胡人部落纷纷揭竿而起,趁大夏内乱,割据为王。

    大夏皇室无力招架,只能带着一部分北方百姓渡过长江,迁都建安。

    陆清曜的祖父审时度势,护送夏衷帝南渡建安,重新建立政权,同时,也在此获得了极大的权利,成了世家中最顶尖的一员。

    到了陆清曜这一辈时,清河陆家甚至号称能与皇室平分天下。

    这样的陆家,早就成了诸多人眼中的钉子,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不是说我陆家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吗?”陆清曜一步一步走进谢璧采,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谢三公子这样爱惜羽毛的人,怎地来看我来了?”

    “哦——我怎么忘了,我和谢三公子还有一纸婚约呢!”陆清曜脸上毫不在意地笑笑,“说吧,谢三公子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谢璧采向陆清曜展示了一下手里的两封诏书:“自然是来宣读陛下的召令。”

    “哦?”陆清曜看着谢璧采手中的诏书,缓缓收紧了手掌。

    她在她的记忆里,这两封诏书中,有一份是赦免她的诏书。而另一份则是将她赐死,封谢璧采为尚书令的诏书。

    上一世,谢璧采当着她的面烧了封赏的诏书,最后却死在她手上。

    这一世……他又会如何选择呢?

    陆清曜屏住了呼吸。

    谢璧采展开了诏书,言简意赅。

    “陛下下令,赦你无罪。”

    陆清曜缓缓松开手心,手心里满是冷汗,她看着谢璧采,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她从来就没看透过眼前这人的心——说喜欢她,又偏偏与她立场相对;说不喜欢她,又总是救她于水火之中。

    “若我所料不错,另一封诏书是直接赐死我的罢?”

    “谢璧采。”陆清曜一手扣住铁栅栏,“知道放过我会是个什么后果吗?”

    谢璧采低头贴近了陆清曜,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脸上,空气中无端平添了几分暧昧的气息。

    谢璧采缓缓地笑了,在她耳边低声说:“月娘,我自然知道。”

    “你就不怕我迁怒谢家,连你也一块杀了?”陆清曜看着他,也笑了,“毕竟谢家选择了明哲保身,看着我陆家蒙难呐。”

    “你会杀了我吗?”谢璧采反问道。

    怎么不会?谢璧采,你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璧采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正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陆清曜退后两步,笑颜明艳:“这样就想让我放过你?怕是还不够啊……我看你长得不错,不如以身相许吧?”

    “不是已经以身相许了吗?”谢璧采似笑非笑地看了陆清曜一眼,将手中那份赐死她的诏书展开,置于火上,“我看,还是加上这个吧?”

    看着谢璧采再此将那份诏书烧毁,陆清曜眼里一时空濛如雨落。

    前世,今生。

    无数场景交错,最后化作谢璧采临死前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么的不可置信,又那么哀伤,让她刻骨铭心地记了一辈子,到死都不能忘怀。

    那个眼神时时刻刻不提醒着她:陆清曜,恩将仇报也不过如此啊!

    确实,不过如此……

    谢璧采才踏入牢中,就被陆清曜抱住了腰。

    一时间,陆清曜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死死抓着谢璧采的腰封。

    多年来,压抑在心头的悔恨和愧疚都随着眼泪流出。

    “对不起……”

    谢璧采,对不起……

    被突然抱住的谢璧采茫然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抚过陆清曜的鸦发:“乖,月娘不哭了。”

    陆清曜的这一举动着实吓了谢璧采一跳。

    在他的记忆里,陆清曜自幼便跟随祖父习武,加上她又是家里最小的,就被惯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霸道任性性子。

    现在这幅委屈落泪的模样,他倒还是第一次见。

    也是,她这三个月来遭逢的变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想到这,谢璧采温柔地拭去陆清曜脸上的泪水:“是我来晚了。”

    接着,他温柔地解下陆清曜手腕间的镣铐,低声问道:“如今陆家被封,你先随我去谢家,可好?”

    陆清曜已然平复了自己的心绪,见谢璧采这样对她,鼻头一酸,急忙松手低头:“好。”

    既然老天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那么,接下来,该杀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该还的她也会用她所有的一切去偿还……

    谢璧采也不嫌弃她弄脏了自己的衣服,还解下身上的鹤氅披在她身上,再牵过她的手,带她走过阴暗漫长的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