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宛坐着电梯上了16楼,垂头丧气地开了门,家里亮堂,应该是保姆来过。还没换好拖鞋,辛宛忽然听到了熟悉的狗吠声。

    脑袋空白,等反应过来时,辛宛已经跑了过去。

    白湿的一团,宋珩半蹲在地面上,一只手按着它的头,另一只手拿着吹风机吹着热风,正在试图给球球讲道理:“你别乱甩!”

    球球看见了他,吠得更带劲了,从宋珩手里挣扎出来,一瘸一拐地扑向他,辛宛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球球身上的水把校服都弄湿了,它伸出舌头舔辛宛的手,乖顺地伏在他怀里,叫声呜咽。

    球球。

    辛宛话还没说出口,倒是先掉了眼泪。

    “在哪儿找到的呀?”辛宛声音带着哭腔,抬手抹了把眼睛,“我刚刚还在小区楼下找了几圈,要是早知道在家,我就快点回来了。”

    “保洁送来的,说在顶楼找到的,”宋珩说,“那天球球没往楼下跑,跑到楼上去了,风把门吹关上了,隔天保洁去打扫卫生才打开的门。”他叹了口气:“好了,别哭了,哭了好几次了。”

    “没想哭的!摔着屁股了,疼的,”辛宛抱着球球,撑地站起来,眼睛还是红的,闷声说,“哥哥把吹风机给我吧,我来吹。”

    球球精神不太好,蔫蔫的,眼珠子直溜溜地看着他。辛宛调了最小风,很细致地给它吹毛发。心里酸胀,很矛盾的心理,又快乐又难过,他伏低了身体,在球球耳边低语了句。

    宋珩静静地看着他,问:“说了什么?”

    “和它说‘对不起’,”辛宛有些不好意思,朝宋珩笑,或许是因为方才哭的缘故,梨涡都带点红,“我没有保护好它,也没能及时找到它,所以要说’对不起’。”

    宋珩眼神动了动,张口欲言,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十四岁的辛宛和十六岁的辛宛,本质上没有区别。

    好像是在十六岁的夏天,他误打误撞看到辛宛在学校小树林里哭,发脾气地撕地上的落叶,又突然大叫了声,惊起了麻雀飞走。

    辛宛擦了擦眼泪,说:“对不起,下次不乱叫了。”

    宋珩躲在暗处,觉得真蠢啊,干嘛要给麻雀道歉,麻雀又听不懂人话。

    但又想,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

    这大概是怦然心动的最初溯源——理想主义、幼稚与纯真。

    十六岁的辛宛会因为吓到麻雀而道歉,十四岁的辛宛会因为没保护好一条狗而说“对不起”。而那些组成要素,恰是宋珩所不具备的。

    “你做得很好,”宋珩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它不会怪你。”

    辛宛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又慌张地错开眼睛,脸颊有些烧红,方才注意力集中在球球身上,现在才察觉到莫名的不自在,他小声说:“听到爸爸的话了没,球球,你不能生我气。”

    “爸爸?”宋珩看了眼球球漆黑的眼珠子,有些不可思议,“你说我是这只狗的爸爸?”

    辛宛还是紧张,说话都不利索:“对啊,你对它这么好,它也很喜欢亲你。”

    宋珩有些想笑:“那你是什么?”

    “呃,”辛宛纠结,试探地开口,“妈妈?”

    “……”

    球球的毛吹得差不多了,蓬松白软,它叫了几声,从辛宛怀里跳出。辛宛把吹风机递给宋珩时,忽然余光瞥到他手背上。

    辛宛愣了下,猛地攥住他的手,说:“你这儿被抓伤了!”

    很长一道红痕,从食指指节处到手腕凸骨,宋珩垂眼看了:“没事,给它洗澡的时候抓的,不疼,只是破了点皮。”

    “这怎么能没事啊?得去医院打狂犬疫苗的,万一得了狂犬病会死的!”辛宛脸颊的红还没褪去,眼尾又点了红色,是真的在生气,拉着他的手腕朝外走,“快走啊,去医院。”

    宋珩力度很轻地抽出手,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哄小孩一样,“抱着球球吧,顺便去趟宠物医院看下它的情况,然后我去医院打疫苗。”

    辛宛方才还兴师问罪的脾气无处可去,悻悻地“哦”了声,跑着去把球球捞在怀里,拿上牵狗绳,跟在宋珩背后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辛宛:官方拉皮条。

    【啊 儿子好可爱】

    第17章

    夜晚应该也分晴阴天,今晚是阴天,大块的云碰撞到流风上。辛宛抱着球球坐在车后座,朝窗外看,确定今晚没有月亮。虽然天气是阴天,但辛宛觉得自己心情好歹是晴天的,宋珩开车带着他们,等去完医院,他们可以回家做夜宵。

    宋珩开了音乐电台,放的歌曲是lana del rey的《24》。

    辛宛边逗弄着球球,以此来让球球至少不要睡觉,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宋珩,路灯斑驳地照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出侧脸的线条,显得很好看。

    “都怪你,”辛宛拿着球球的爪子捏,小声地呵斥它,“把别人弄伤了。”

    球球一爪子拍到了他耳朵上,温热柔软的身体贴在怀里,完全没法儿发脾气。

    车窗外的树朝后倒退,辛宛不识路,只觉得过了十来分钟车就停下了。宋珩开了车锁,辛宛打开车门四处打量。是稻三路的一处街道,宋珩手里拿着车钥匙:“来。”

    “哥,哪个是宠物医院?”辛宛跑着跟上去,“我没看着招牌啊。”

    “在二楼。”

    商铺与商铺之间是一条狭窄的楼梯,层叠着推向二楼。顶头的灯有些昏暗,辛宛不得不低头集中注意力,以免磕倒,所幸球球在他怀里老老实实的,没乱动。

    身前的宋珩停住了脚步,俯身把球球捞到自己怀里,朝他伸出右手,“看着路。”

    辛宛抓着了他的手,跟着他朝上走。

    那一段阶梯真的有那么长吗?辛宛只觉得过了很久,手腕的热度具象成时间,好似透浸到了血液里,浑身都有些热。

    到了二楼,宋珩也没松开他的手腕,辛宛出于私心没有提醒,忽然宋珩止住了步子,球球放到了地面上,狗绳挂到一边的栓子上,球球没什么精神,趴在地上懒懒地摇尾巴。

    辛宛迟钝地抬起头来看,看到了贴在门口的牌,白底蓝字,“心理咨询中心”六个大字刺眼地钻进视野中。

    像周身血液都瞬间冷却了下来,辛宛惊惧地朝后退了步,但宋珩扣紧了他的手腕,辛宛茫然地抬头看他:“不是去医院打疫苗,还有给球球看病吗,来这儿干什么?”

    “辛宛,”宋珩低声说,“去里面坐会儿,和那人聊聊天,等会儿我来接你回家。”

    辛宛说:“什么意思?”

    “你需要看医生,你的心理状况最近不好。”

    “你觉得我有病吗?”

    “没人觉得你有病。”

    辛宛眼眶发酸,好像又像深夜里困在梦魇里,心跳得很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力度很大地企图挣开:“那你为什么要送我来这儿!”

    “辛宛!”宋珩加重了语气。

    辛宛说:“你骗我来这儿,你明明觉得我有病!”

    “你和医院里那些人一样,都觉得我有病!都觉得我应该去治病,待在医院里不出来最好!我哪里生病了,我没有发烧,也没有骨折,不疼不痒,但为什么我说的话就是没人信?”

    辛宛什么都不想顾及了,无理取闹也无所谓,那种委屈的情绪占据了所有思绪,没空去思考关于理智的东西。

    忽然宋珩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到怀里了,在耳边说:“冷静一下。”

    辛宛剧烈挣动了两下,忽的所有的都平息下来,像抽掉了力气,没劲去挣动了。

    他知道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或许是这几天噩梦困扰,大喜大悲起落,只能眼睁睁放任情绪垮掉,辛宛头埋在宋珩胸口处,无声地掉眼泪。

    辛宛忽的抱住他,力度很紧,让眼泪弄湿宋珩的衣服,“我不想去……”

    “之前在医院,你说要让我好好治疗,我以为你会回来接我的,但你没有,”辛宛声音哽咽,抓紧了他的衣服,“我知道你本来就不想带我走,如果不是我翻墙出去找你,你就走了……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不想管我,不想理我,但你能不能,不要因为觉得我有病,就不要我……”

    辛宛觉得他和宋珩之间是有看不见的沟渠的,他跨不过的,宋珩也不打算填补其中的缺缝,辛宛只能看着他,通过视野的身影证明存在,但如果宋珩转身离开,他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