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抱着潘多拉走到阿波罗面前:“我希望你能暂时保管她的躯体,使用你治愈净化的权能,让她不会变回黏土。”他加重口气:“但是,不要为她搭起葬礼的柴堆,不要置备裹尸布,更不要在她口中放置银币。我并没有放弃。”

    “我会做到。”阿波罗接过潘多拉,不禁愣了一下。与凡人的遗体相比,她太轻了,而还活着的时候她并不给他这样轻飘飘的印象,倒像是已然远去的灵魂给了她绝大部分的重量。眼见赫尔墨斯作势要离去,阿波罗追问:“你要去哪?”

    “当然是奥林波斯。”

    雪峰之巅云开雾散。

    癸干忒斯已然全军阵亡,盖亚陷入沉默,奥林波斯众大获全胜。庆贺的筵定在傍晚群星开始闪耀之时。而此刻,晨曦渐明,激战过后的众各自回居所回复精力,金色殿堂显得分外空旷。

    赫尔墨斯来到天空之座前,欠身说道:“天空的主宰、君临大地的王,我父宙斯,请您回应我的请求。”

    细小火花闪耀了一下,宝座之上现出万之王的身影。宙斯真身另在他处,回应赫尔墨斯的是王在奥林波斯的分|身其一。

    “赫尔墨斯,解除厄庇墨亚加护之事,你做得很好。尽管提出要求,我不会吝啬奖赏。”

    “感激不尽,那么……我请求您施展力复活潘多拉

    ,赐予她与我同等漫长的生命。”

    这要求似乎在宙斯意料之外。沉默须臾后他说道:“你已然摆脱厄洛斯之力的影响。”

    “的确,”赫尔墨斯将弯折的金箭与铅箭放置在地,“如您所见。但我依旧恳请您将潘多拉从名为死亡的沉睡中唤回。她为执行奥林波斯的裁决付出生命,她的痛苦不应当白费,我认为她理应得到补偿。”

    宙斯没有立刻答话。

    这须臾沉默是委婉的不认同。赫尔墨斯并不意外。正因预料到父不会施舍潘多拉分外的仁慈,他才独自筹划。厄庇墨透斯并没有说错。潘多拉降生之时命运便已几近注定。她被赋予生命与灵性是殊荣也是偶然,归根结底,她依旧是众的工具,完成使命便是其存在意义。潘多拉对他来说是独一无二,在其余祇眼中不过是千万造物其一。

    赫尔墨斯将头垂得更低:“若您觉得她所做的还不足以换来重登奥林波斯的资格。那么我敬爱亲爱的父亲,就请这么想吧,这是我身为您的孩子,向您提出的罕见任性要求。父,求您满足我的愿望。”

    他保持着谦卑的姿势,抬眸恳切地报以注视:“自从您授予我行走于天空大地与冥界之间的使职责,我谨遵您的命令行动,完成您交予我的任务,维护奥林波斯的威严与您治下的秩序法理。至今为止,我从未向您提出过蛮横无理的要求。我这么做也许是理所当然,以此为筹码请求您实现我的一个心愿或许是无耻贪婪,但是……”

    流利动听的词句突兀地停歇一拍。

    再次开口时,赫尔墨斯的嗓音并未颤抖,他轻缓而坚定地宣告:“父,我想要潘多拉重获新生,我渴望有她在我身边陪伴……我需要她。我只需要她。”

    公正严苛的天空主宰注视他半晌,忽然发出叹息。

    “也罢。我准许你将潘多拉的灵魂带回奥林波斯。”

    狂喜点亮赫尔墨斯的脸容。他喃喃地道谢,语声还在金色殿堂回荡,身影已然消失。

    他自奥林波斯之巅直接降入通往冥府的幽

    壑。

    金杖在手,众的信使顺畅无阻,一头扎入哈得斯统御的阴冷迷雾之国,径直奔往阿刻戎河边。

    尚未落葬的死者之魂无力支付渡河的船费,都会在阿刻戎河畔游荡。

    人间浩劫过后,人们开始为不幸殒命的亲朋送行,也因此,青灰色河川之上虚影重迭,数不清的小舟由卡戎引领横渡水波,朝着迷雾深处的金穗花之原前进。而在岸边,举目所见更尽是徘徊的孤独亡魂。灵魂散发的颜色与光泽各不相同,大多数混杂了各种颜色,呈现出混沌难言的面貌。

    但是赫尔墨斯立刻找到了潘多拉。

    她太醒目了,因为她的灵魂由宙斯的指尖注入躯体,纯粹至极,光晕是雷电般闪耀无垢的白。她没有与其他亡魂一般在阿刻戎水边踟蹰,只是静静地站立,背朝赫尔墨斯所在,眺望着阴暗雾气遮掩的彼方。

    赫尔墨斯瞬息间来到她身后,双唇开启,却一时失语。他分不清心头剧烈震荡到疼痛的究竟是重逢的喜悦,还是不堪罪责重负的哀切。

    他向熟悉的背影伸手,却又停住。

    转过身来看见他时,她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真的准备好全盘接受她的怨恨与愤恚了吗?

    极为罕见地,赫尔墨斯品尝到怯意的滋味。他随即想。即便她对他的注视中只剩下憎恨,比起永远无法四目相对,那也是仁慈的刑罚。

    于是他轻轻地碰了一下潘多拉灵体的肩膀。

    她回转身,与他面对面。

    赫尔墨斯担忧的任何事都没有发生。

    潘多拉望着他,向他微微一笑。也许因为她处于灵体状态,那笑容愈显虚幻,像是某个经年累月都无法忘怀的梦境之中所见,想要以记忆捕捉就会溜走,只是贪婪注视反而驻留。

    于是,赫尔墨斯便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瞳略微失焦。

    潘多拉不躲不闪地与他对视,澄澈坦荡,打量他的模样漏出一些好奇。

    好奇?

    赫尔墨斯悚然回。

    “请问,您认识我吗?”潘多拉歉然垂下眼眸,轻轻地说,“但对不起

    ,我已经喝下莱瑟河的遗忘之水,忘却了生前的所有事。”

    赫尔墨斯不禁倒退半步。

    离开奥林波斯时的满腔欢喜散尽了,纵然使的披风自肩头垂落,他只觉得寒冷。

    无波的绝望笼罩他,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死者向船夫卡戎支付一个银币,从他手中接过盛放莱瑟之水的杯盏,一饮而尽抛下过往,而后渡过阿刻戎。而一旦直接饮下徐徐蜿蜒流淌于冥界的遗忘之水,死亡的气息就会渗透灵魂,带来无可逆转的平静,也彻底剥夺了亡魂离开冥界的机会。

    他无法再将潘多拉带回奥林波斯。只要离开死的领域,她的灵魂就会如同日车来到正午高空时万物的影子,消散殆尽。

    可她为什么会饮下莱瑟之水?她的躯体还由阿波罗保管,没有举行葬礼。

    “卡戎!”赫尔墨斯扬声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