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闻声嚯地转身,手中一松,三只乌鸦立刻振翅飞走了。

    说话的当然是神出鬼没的喵洛斯。他蹲在最高的树梢尖上,身量和巨大化的潘多拉相比,大概只有她一条手臂大小,真的和只猫一样。

    潘多拉瞧见这家伙的笑脸就来气,双手摊开给对方看:“我身上?我身上什么都没--?”她忽然收声,茫然地在裙子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了一个玻璃小瓶子。是她之前随手放进口袋里的那个。它竟然和她一起变大了。

    原本难以辨识的标签文字因为放大好认了些微,依稀是……

    “drk 喝掉我?”

    喵洛斯悠闲地甩了甩尾巴:“所以你要怎么办呢?”

    废话,当然是喝掉它啊。

    啵地一声,潘多拉拔开瓶塞,屏住呼吸,也不管那液体滑过舌面会是什么味道,一口闷干。

    胸口好像吃了一记重拳,心脏几乎要不知所措地停住半拍。

    潘多拉的身体像被大力自下方拖拽,足下吃重踏空,仿佛又一次掉进了兔子洞里。

    不,那是她自己跟着跳下去的。

    被她遗忘的奇遇在脑海中快速地重演。

    十多年前的她追着一个长着兔耳朵的男孩,跳进了他消失的地洞里。兔子洞底部连通一座房子,她走出去,在厨房偷吃了写着“吃掉我”字样的小蛋糕,立刻顶破房子,变得和巨人一样高。命运女王要砍掉她的头,因为没有谁能够俯视命运。纸牌人投出长|枪、发射羽箭,落到她身上就和针扎一样疼。她疼得哭了起来,泪水成为湖泊,将攻击她的纸牌人打湿。

    她抛下追兵,听从突然冒出来的喵洛斯的建议,进蘑菇森林寻找毛毛虫贤者,并从阿波罗那里得到了巨大解药的配方。于是她踏上搜集解药材料的旅程,旅伴是个戴帽子的小偷兼骗子,大家都叫他疯帽子,因为没有他不敢偷的东西、没有不敢他不敢骗的对象,只有疯子才那样大胆。

    后来又有新伙伴加入:兔子男孩法奥,女爵赫卡忒……那是一段惊险又快乐的旅程,最后他们成功收集到了配方上的材料,赫卡忒调配出了解药。然而就在那时,女王御驾亲征的军队追到了。命运要对帮助过潘多拉的所有人下定裁决,砍掉他们的头。

    只要女王存在,除潘多拉以外的所有人都必须对她低头。命运女王那样神气活现,可又是那么小。

    于是潘多拉伸出手,将她从命运的宝座上拎起来。圆滚滚的女王散发着热可可般的甜香,少女潘多拉心念一动,张口将女王吞了下去。

    她吃掉了暴君命运。

    海水一样的纸牌军向潘多拉涌来,即便维持着巨大的形态,她也逃不掉了。然而下一刻,她却站在兔子洞下的枯叶堆上。不仅如此,她恢复了正常的体型,第一次必须仰视才能看清疯帽子的脸。他偷走了时间的视力,时间要混乱好一会儿,他们回到了她落下兔子洞的瞬间。戴帽子的小偷平静地说道。她必须趁机逃走,那样暴怒的纸牌军就无法处决她了。

    “那么你怎么办?你会怎么样?”

    黑发绿眼睛的青年闻言拉起她的手,将装有解药的小瓶子放回她手心,压着她的手指让她合拢掌心,抓紧捏好。

    灰色的雾气奔涌着向他们袭来,那是时间回归正轨的前奏。

    疯帽子轻轻推了她一下,她跌出迷雾,在老宅橡树下从奇异的梦中醒来。和大多数梦一样,梦中的事飞快地褪色、随后彻底失去形状,被她彻底遗忘,其中包括消失在雾气前,青年笑着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次你再来的时候,我们再开茶会吧。就和之前约定好的那样。”

    第1卷 第59章 番外

    饮下药水,潘多拉终于不再是巨人了。但完全称不上恢复原状,她的身体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身上的裙子忽然变得松松垮垮,原本过膝的裙子长到了小腿肚下。再往湖面一照,她才发现自己不仅仅是缩小摆脱了蛋糕的巨大效果,直接回到了十年前的十五六岁少女面貌。

    喵洛斯竖起尾巴,满意地左右晃了好几下:“欢迎回来,潘多拉。”

    “我……”脑子里突然多了许多回忆,躯体也回到过去的状态,潘多拉整个人都有点发麻。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垂眸怔然看向手中与她一起变大变小的药水瓶子。

    贴在外壁的标签里侧也写了字,但此前被深色的药水完全隐藏了。因为贴着瓶身这侧氧化的程度较轻,即便透过玻璃看去,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reber 记着我。

    在她理解这句话之前,滚烫的泪意就冲上了眼眶。

    来不及穿上袜子,往变得不合脚的鞋子里一踩,她奔跑起来。

    刚刚跨一步就能抵达的深红砖房突然变得那么遥远,它伫立在长长的坡道尽头,耐心地等着潘多拉踉跄地冲上坡。推开铁篱笆小门,她穿过种着各种奇花异草幼苗的花圃,拾阶而上,来到房子正门前。

    她扶着有日晒痕迹的门柱喘息片刻,站直反手抹了一把额际的薄汗,拎起门环叩了两下。金属与木门碰撞的声音宛如她忽然变得响亮而急促的心跳。

    无人应门。

    潘多拉立时有些慌乱,随手推了一下,大门竟然吱呀向内打开。

    她下意识揪住裙摆,缓缓跨过门槛走进去。

    昏暗窄小的门厅通向一间会客厅似的房间,但已经看不出原貌--从地面到天花板都堆着各种各样的箱盒,往盖子半开的那些一瞥便看见里面装的东西,从狂欢节面具、仿古餐具到玻璃弹珠什么都有。比起会客厅更像仓库,又或者经营不善的古董店。就和疯帽子描述得一样。

    明明是第一次踏足这里,潘多拉却立刻知道走廊的哪扇门通向哪个房间,门后的房间里面都有什么。因为在旅途中,疯帽子向她描述过太多次。

    她曾经半真半假地抱怨说,知道他家长什么样是什么内部构造有什么用,青年就笑眯眯地回答:“这样你真的来做客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会和其他人一样,在我的迷宫屋里迷路了。”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站在她的肩上,往她的耳畔补充:“这可是只有我最亲爱的伙伴才能享有的特殊待遇。”不知道究竟要怪他说的话还是洒落耳垂颈侧的吐息,总之那一刻潘多拉心跳得厉害。那时她模模糊糊地想,真的会有人喜欢比森林最高的树还要高大的怪女孩么。可他是疯帽子呀。

    她本该铭记的不止这一个闪光的瞬间。还有许多许多。比如在等待赫卡忒调配药水的时候,疯帽子与她约定,等她恢复正常的体型,她就可以到他那里做客,也叫上其他人,大家一起在旅途最后喝一杯美味的茶,那是故事团圆结局该有的场景。但是这个约定没能实现。而当她离开这里,她竟然将这些事、甚至疯帽子一并忘记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也因此,当墙角的座钟即将指向下午六点时,内部机械零件转动的声响分外清晰。潘多拉一个激灵,立刻回过神来。

    疯帽子为了救她被指控谋杀时间。时间诅咒了疯帽子:他永远无法抵达下午茶开始的六点。

    距离分针再次倒转还有最后几分钟。她迟到了吗?

    “疯帽子?你在哪里?!有人吗?”潘多拉提着裙摆转进厨房。炉子上的铜水壶还是温的,空气中弥漫着黄油司康饼的香气。可是不见人影。

    她不假思索折进一边的走廊,推开通往屋后花园的小门。下台阶时她踩到裙摆,太大的鞋子跟部重心不稳,她险些脸朝下摔倒在青草地上。

    抬起头,她看见了一张铺着菱格桌布的长餐桌,足足可以容纳十多人,但豪华到夸张的全套茶具餐具和食物都挤在一头。有个人站在桌首,弯腰认真摆弄银餐具,全神贯注的,喃喃自语地纠结着究竟要把餐巾放在刀叉勺下面还是上面、滤茶器放在左手还是右手边。他的动作忽然停下。潘多拉以为他察觉了响动要回头,但他没有。

    餐桌一头一步外的世界对他而言好像完全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