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问题,江舫的脸色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他发木的手指费力收拢,抓皱了膝弯处的衣料。

    谈到“一生”,就必须要横向比较,才有价值。

    偏偏南舟的“一生”,缺失了重要的一部分。

    南舟淡淡垂下眼睫,静心思索着答案。

    时间像是蠕虫,在他们身上缓慢爬行。

    每流失一秒,就从神经末梢传递来一阵对未知的战栗和不安。

    ——这样的问题,无法提醒,更无法当场创造出新的回忆。

    记忆是私人的。

    不管是李银航还是江舫,饶有千钧之力,也无法帮到南舟分毫。

    眼见着答题时间即将终了,小人鱼催促了一句:“请回——”

    “我不会改变。”

    南舟倏然发声,打断了小人鱼的话。

    他说:“之前的,我没有能力,也没有自由,无法改变;当我拥有能力和自由后,我对我做出的一切行为,都不会后悔。”

    李银航咬紧了唇肉。

    这明明是错误的答案!

    规则都说过了,抽到的问题,必然是有答案的,不能用“没有”来搪塞。

    南舟怎么会连这个都忘记?

    南舟直视着小人鱼,话锋一转。

    “……可是,如果一定要改变的话,我希望……”

    南舟顿了顿,抬起眼睛,望向云开雾散后、遥遥投射下来的一线明光。

    它以最流畅的线条,分割开了日和夜的间隙。

    在这最后一刻,南舟的话音放慢放柔了许多。

    “我希望,当我遇到为我种下苹果树的人时,我应该在窗边就叫住他。”

    “我会说,‘我是南舟,很高兴见到你’。”

    “‘请问,我可以认识你吗’。”

    “回答……”

    小人鱼望着他的眼神温柔了许多:“正确。”

    随着她一声宣布,问答游戏正式结束。

    而日出势不可挡地袭来。

    云层如鱼鳞一般,一片传递一片,被近似梵光的日色迅速渲染勾皴出整齐的轮廓。

    小人鱼和他们这点萍水相逢的缘分,也即将终结。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而就在她正式消散的半分钟前,小人鱼看向江舫,问出了一个她刚才就很感兴趣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回答上一个问题呢?”

    是不确定答案吗。

    是说不出口,不肯展露出自己的痛苦吗。

    还是……

    江舫平静地回望向小人鱼:“因为回忆痛苦和失败没有意义。”

    “我只要知道,现在的我足以和他相配。这就够了。”

    小人鱼艳羡地望着他,又望了一眼南舟,仿佛在看一样她永远也企及不了的美好之物。

    随着这一个清湛又多情的眼神,小人鱼的身体粉碎成了泡沫,在无边的澄金色光线下,散射出七彩的晕轮。

    作者有话要说:

    南舟:苹果树女士x

    南舟:苹果树先生√

    小人鱼:啊,磕到了.jpg

    第119章 脑侵(三十二)

    转眼间,潮声退尽,日光收敛。

    三人回到了脑髓长廊。

    身后是一扇再也无法开启的门。

    躯体的麻木感烟消云散,江舫解散的银发上所有残留的水迹也尽数干涸。

    仿佛整个海洋都在陶陶日光下,连带着一切过往和记忆,都被蒸发成了泡沫。

    走廊里的咀嚼声不再响起。

    留给他们的是一片让人心悸的空寂。

    髓质地毯起伏蠕动的速度超乎寻常,证明大脑此刻正处于异常活跃的状态。

    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他们要前往的终点。

    ——那扇原本打不开的第六扇门,此时已经无声地开启了。

    厚重的门扇静静向五人敞开。

    锁钮处,那五道刻痕沟壑间已经洇满了红意,像是一颗充血的眼珠,遥遥盯视着他们。

    李银航的手机经过连续两天的使用,终于无力续航,熄了屏,再也没办法亮起。

    走廊里能够照明的,唯独剩下了从那扇门的背后透出的微薄的光线。

    那仿佛是一片让人心慌的高压深海间、鮟鱇鱼用来捕获猎物时提着的小小灯笼。

    刚才死里逃生的李银航眼望着那抹吉凶难辨的光,不自觉吞了口口水。

    她望向南舟,用目光询问:这就进去吗?

    南舟抚摸着唇畔,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李银航就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他的回复。

    经过一番审慎的深思熟虑后,南舟开口了。

    “你刚才亲了我。”南舟看向江舫,“这和在森林里的那个吻的性质是不大一样的。”

    李银航:“……”

    江舫:“……”

    李银航立即目不斜视地横跨一步,正直地和两人拉开了距离,以此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南舟谨慎地求证:“森林里,你是因为饿才亲了我。刚才也是为了任务。但是我的身体每次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奇怪反应,我在想,这是为什——”

    江舫略强硬地一把按住了南舟的脑袋,往下压了压,好不叫他有机会发现自己面上薄薄的红意:“出去再说。”

    南舟被rua了个正着。

    他想了想,觉得江舫说得有道理,点点头:“嗯。”

    江舫:“银航,你往前走。”

    李银航正竖着耳朵听小话,猛然被江舫叫了名字,还以为被抓包了,忙同手同脚地往前跑。

    见她走出了一段距离,江舫压低了声音,对南舟说:“别什么都往外说。”

    南舟好奇:“为什么?”

    江舫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夹住他的耳廓,轻轻扯了扯:“说给我听就好了。”

    南舟“喔”了一声,搓了搓被撩得发热的耳朵,和其他两人一起往旅程的终点迈进。

    他们终于可以实现最后的“探索”了。

    上次,南舟来到这里时,锁眼里有一只咕噜噜转动的眼睛,堵住了他的视线,禁止他向内窥探。

    当然,南舟也适当地给予了回礼。

    ——他戳了它的眼珠子。

    现在,南舟一点也不畏惧打击报复地一脚踏了进去。

    门扉在断后的江舫踏入其间后,轰然关闭。

    前五扇门里,充斥着童话的场景,绮丽的幻想、美好的色泽。

    即使是一片漆黑的大灰狼快乐屋,也赋予了他们虚幻的梦境。

    而这扇门内,迎面而来的却是另一扇门。

    四周一片漆黑。

    唯有门边镶嵌的一盏小灯,和门扇上闪烁着流转蓝光的显示屏,为两扇门之间不到几平方的夹缝提供着光源

    ……突然科技化。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无所适从。

    就像是从充斥着暖色调的虚幻色彩的乌托邦世界,陡然坠回了冷冰冰的现实。

    检测感应到三人的存在后,显示屏里刺刺拉拉地掠过一阵电流。

    很快,屏幕上闪现出了一行字。

    “请选择检测工进入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