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南舟注视着陈夙夜温柔的下垂眼:“你许的愿望……”

    “啊……”陈夙夜摸摸帽子边缘,爽朗自嘲地轻笑一声,“是有点蠢吧。”

    他说:“我这辈子挺幸福的,也没什么想要的。”

    这话是实话。

    陈夙夜从小优秀出挑,除了在学术上,并没有太大的野心。

    生平所求,唯一个安心而已。

    他平静道:“我这个人性格就这样,总是想着稳妥最好。你们的愿望已经够了,我就不再画蛇添足了,就许一个我和我的爱人平安喜乐,白头到老的愿望吧。……这样最好。”

    陈夙夜没有说,其实他这辈子,还是有过一点痛苦和遗憾的。

    那源于一个在母亲腹中夭亡、从未出生过的孩子。

    他一直想要有个妹妹。

    有个弟弟也不坏。

    只是,他距离那个孩子已经过于遥远。

    他无法确定这个孩子是什么样的,连是男是女也不知晓,他也不能单方面做主,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

    童年的幼稚的遗憾,是不适宜在决定人类命运和未来的重大关口,将之宣之于口的。

    他只好掩去心中那一丝失落,笑道:“稳当一些,比什么都好。”

    南舟望着他:“你和他……”

    他想到,他这个样子,和某个狂热激烈的赌徒完全不同。

    ……明明是那么相似的一双眼睛。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另一双眼睛的主人了。

    在南舟回想那双眼睛应该属于谁时,一个深沉又冷淡的声音,在所有玩家耳畔轰然鸣响。

    “五位玩家许愿结束。”

    “《万有引力》游戏至此终结。”

    “感谢这些日子的陪伴,祝愿各位晚安。”

    “有缘,再会。”

    这宛如公园散场一样的提示音过后,李银航眼前一暗,一股巨大的晕眩感扑面而来。

    她仿佛陷入了一场宏大的长梦。

    梦里血火交织,海水翻涌,但她定睛想要看清时,一切又都化为了朦胧暗流,构筑出一个叠加了烟雾滤镜的新世界来。

    李银航有种预感,她可以出去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跟南舟他们道别。

    她还没有问一问,她许的愿望到底有没有问题。

    待她再睁开眼时,再度映入眼帘的一切,让她一时回不过神来。

    四周暮色四合。

    身边人面孔不同,肤色不同。

    月色将每张生动的面孔都勾勒得光影分明。

    李银航正坐在一个塑料座椅的卡位上。

    因为坐得不稳,从刚才起,她就一直靠在一个年轻姐姐的肩膀上酣睡。

    ……c城体育场。

    ……她回来了。

    她还记得,她还有记忆!

    由于受到了过度的惊吓,李银航失却了语言能力,只是呆呆地坐着。

    在她睁开眼睛时,数万人同时苏醒过来。

    数万人一起发呆的场面,堪称壮观。

    身侧的每一双眼睛,都和她一样茫然。

    不知道是谁发了一声喊,有一半人都轰然站起身来。

    一部分争先恐后地向出口方向涌去。

    一部分四下唤着自己的熟人,声音凄厉尖锐,声震万里。

    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只在最开始混乱了一番,屁股将将离开了座椅,但很快就坐了回去。

    经历过生死,能活下来的人,至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镇定。

    哪怕是假作镇定也好。

    他们没有必要去增加踩踏的风险。

    李银航看到有人匆忙地站起来组织纪律,她依稀辨认出,其中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身影是贺银川。

    可她说不好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独自坐在人群中,垂着头,试图用时间来消化这眼前发生的一切。

    直到一只手轻轻在她右肩击了一掌。

    一个紧张中带着一点羞怯的声音,期期艾艾地在她耳畔响起:“这里,人……真多,是不是?”

    ……

    相较于c城体育场的一片躁动,坐在某城商场天台边缘的南舟眨了眨眼睛,在微凉的晚风吹拂中,望向了远方的一片黯淡的霓虹灯彩。

    他旁边是一块不亮灯的广告牌,上面是一幅耳机广告的海报。

    南舟看了一眼,发现没有江舫好看,也没有自己好看,便挪开了视线。

    海报中的人物带着甜美的笑容,仿佛能听到全世界的天籁之声。

    但对南舟来说,这世界好大,也好空。

    习惯了身在副本中的南舟,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到某个世界的边际。

    ……可是,他要去哪里找江舫呢?

    直到现在,南舟这才发现,自己许的愿望是自己以合理的方式变成人,并没有强调要和他们一起出现在c城体育场。

    所以祂们把自己单拎了出来,扔到了这世界的某个角落。

    ——高维人,真讨厌。

    第317章 现世(一)

    一个钟头后,南舟被抓到了警察局。

    因为自杀未遂,外加毁坏公物。

    失踪事件发生的七天来,人们人心惶惶。

    相当多的人因为亲人朋友的莫名失踪痛苦万分。

    为避免有心理脆弱的人一时糊涂,把路走窄了,当地政府每天都会组织人手,在高楼、水库等地附近进行巡查。

    南舟就是被一个红袖标大爷巡夜的时候发现的。

    那时候,他半个身子悬空在十五层高楼外,侧着脚面,踩着仅有五寸宽的外饰钢架,在吱呀吱呀的细响中,拿着从天台角落里找到的小半瓶黑色喷漆,往耳机海报上的明星脸上喷字。

    他刚喷了第一个字,就被一道扫来的手电光晃到了眼。

    大爷出现在了天台边缘。

    ……怀里抱着一个西瓜。

    南舟:?

    他看了大爷一眼,继续专心致志破坏公物。

    大爷试探着走到他身前,踮起脚,略吃力地搬起那个大西瓜,朝着楼下狠狠一摔。

    南舟停止了搞破坏的手,愣住了。

    “小伙子。”他诚恳劝慰道,“你看,你要真摔下去,就会变成这样。”

    南舟拿着喷漆罐,望着底下散落一地的鲜红瓜瓤:“……?”

    大爷也不敢拿手电筒去晃他的眼睛,憨厚道:“小伙子,还想跳不?”

    从来没想跳楼的南舟盛情难却,被大爷拉上了一辆双排的老年代步车。

    把南舟安顿好后,大爷举着手机,多角度拍摄南舟的破坏现场取证。

    坐在副驾驶座的南舟嗅到了一丝淡淡的清香。

    他回头看去,发现后驾驶座上堆着十来个用细网兜住的西瓜。

    也不知道大爷靠这朴实的西瓜救援法,将多少想要跳楼轻生的人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被大爷一路领到附近的警局时,通过读取虹膜,南舟在扫描仪上看到了自己的身份id。

    他好奇地歪一歪头,和照片里的自己对视,想要伸手去触摸,可惜那头像一闪即逝。

    这就是自己的身份……吗?

    因为失踪的都是年富力强的壮劳力,为保证维.稳系统还能正常运转,已退休的老警员也被返聘了回来。

    戴着玳瑁老花镜的老警员,捧着一茶缸热水,在休息室门外打量着这个漂亮到有点非人感的年轻人。

    外间没来得及关闭的广播里,还在沙沙地播放着晚间播报。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