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来是这样。

    金枝恍然大悟。

    她那副没见过市面的样惹得欲行捂嘴吃吃笑。

    小宫女踏歌在旁纳闷:“我家司仪大人是个严肃方正的,怎的每每见到金娘子都要发笑?”

    虹霓得意挺胸:“谁不喜欢我家司工大人呢?!”

    谁不喜欢金枝呢?

    她漂亮爽朗,热心随和。

    一会帮这位内侍梳理一团乱麻的帐篷绳索,

    一会帮崴了脚的宫娥提来洗脸水。

    谁都喜欢她,什么都要问她。

    朔绛坐在卷起帐门的帐篷里。

    神情晦暗不明。

    不知为何,看到她跟别人在一起有说有笑,

    他心里不可遏制升起了一股酸涩。

    那种酸涩不好描述。

    是想将她关起来吗?

    是想让她只冲着他一人笑吗?

    都不是。

    却搅动得他心里如四月漫天飞絮,纷乱无章。

    **

    帐篷睡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便又上车赶路。

    自有专门的羽林卫在后头收拾帐篷。

    沿途有属地官员献上各色美食美女贡物,以示忠心。

    车队停了下来。

    金枝也从帘子里透过去瞧热闹:“啧啧啧不错啊,各个都是大美女。”

    明月也偷瞄见了,心里很是不安。

    不知官家会如何选?

    朔绛淡淡扫了一眼马车外的莺莺燕燕。

    眼皮子抬都没抬:“撤下吧。”

    他又问:“治下今年可兴修水利?秋汛将至,辖下农田当如何?”

    那位官吏没想到官家居然直接问起了政事,不由得泪盈于眶。

    他是个清廉爱民的好官,

    奈何前朝狗皇帝当政期间昏聩不已,朝堂上下腐烂一片。

    他也不得升迁,只得在这县城待了好几年。

    心里渐渐磐石一般。

    这次还是幕僚们和本地乡绅们竭力奉上美食美女贡物,他才勉强一试。

    心里却有些自嘲:想你堂堂读书人,居然也沦落到溜须拍马。

    谁知官家居然对这些都毫不在意。

    反而问起了治下水利和农桑之事!!!

    转瞬间许多念头流转。

    他忙将泪花压下去。

    认认真真说起自己的治理之道:“本郡共有水田……”

    朔绛听得津津有味,不住点头。

    让身边的刀笔吏记下重要的事项。

    还问:“此地多山,民众贫困,你可有什么难处?”

    居然有人问他还有什么难处???

    这么多年了,县令从踌躇满志到困守僻壤。

    过往的官员都是来搜刮他的。

    从没有人问他有什么难处。

    从没有。

    而第一个问他这话的人,居然是当朝圣上。

    县令心里的坚冰忽然融化了。

    又为自己曾经逐渐走向迷茫动摇感到羞愧。

    他拼命摇头:“臣无难处。愿以此身骨血换黎民欢颜。”

    一言一语,发自肺腑。

    他想,皇天在上,某今后要继续以苍生为顾念,克己奉公下去。

    又想:遇到这样的官家,死而后已又如何?

    朔绛点点头,并不笑话他冠冕堂皇。

    县令抬头直视官家,

    那一刻,他看到了官家诚恳认真的眼神。

    他忽得确定,官家的点头,不是敷衍,是真的相信了他这个小县令所言。

    他生出了万丈豪情。

    这世间,知己者,难遇。

    能遇到知己为他粉身碎骨,又如何?

    官家又示意王德宝寻一本旧书赐下去:“这本《孟子》是朕案头之书,朕最喜其中一句话——”

    他还没说完,县令已经猜到了是哪句。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1”

    年轻的君王轻轻说出先贤的教诲。

    他看着眼前的县令:“愿你我共勉,为黎民百姓造福。”

    县令谢恩,常叩不起。

    车马粼粼,车队继续行进。

    尘灰中,县令泪流满面。

    宫女内侍们都瞧见了适才官家的举动,心里钦佩不已。

    欲行称赞:“官家真是一代明君。”

    “那位县令大人好几次都要哭出来了。”虹霓嘀咕。

    “对啊,他袖子还摞着补丁一定是个清廉好官,这样的人在官场肯定混得不如意。”

    “多亏有官家勉励!以后他上面的大官也不敢乱给他考评了!”

    金枝没说话,她也觉得朔绛这回做的真好。

    虽然他有时候不好,但对待百姓还真是不错。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眼里的娇气包变成了一位宏图大略的帝王了呢?

    作者有话说: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1:出自《孟子》,嘿嘿我们朔绛也是个好皇帝!

    金枝:人家如今是富有天下的帝王,又岂要她来可怜?

    金枝:不要可怜男人,会变得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