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沉默了片刻,脱下手套轻轻抚摸我肿胀的脸颊——冰凉冰凉、带着磨砂感的手指在皮肤上滑动,让我瞬间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心。

    “你站这儿等我多久了?”我忍不住问道。

    “不记得了……两三个小时吧。”

    零下五度的街头,羽绒服都没穿,他就这样抖抖瑟瑟在外面等了我两三个钟头。

    “你在锻炼身体么?真是吃饱了撑的。”我咬紧嘴唇。

    “没办法,联络不上你啊……”张林道,“我下午去你医院门口等,一直等到六点都没见你。后来我就去肾内科找,值班护士说你们科聚会吃饭,人早走了。”

    “那你就不能直接回家啊,等个屁等!”

    “这几天在你那儿住习惯了,宾馆的床硌得慌。”

    我特么……

    我扭头就往公寓大楼走。张林傻傻看着我的背影,不知道自己是否又说什么错话,把我给得罪了。

    “杵在那儿干嘛?想当冰棍儿啊?”我寒着脸吼他。

    张林微微一笑,赶紧快步跟上来。

    ……

    到了房间里,打开顶灯。某人顶着两坨青藏高原红的颧骨朝我笑,恨得我简直想给他再踢出去、让西北风再刮个通宵。

    最近感觉家里怎么跟庇护所似的,整天拯救落难儿童。不得已发了浴巾、护肤霜等劳防用品,让张林自己进浴室倒腾去。

    我捧着杯热水站在窗口想心事,冷不防后面一双手围过来搂住我腰,肩膀上被硬生生搁了只大脑袋,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不耐烦地说道。

    ——虽说在肢体接触的层面,我俩早已突破了界限。但是对于这种正常的亲昵行为,我却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拒绝,好像被er了某根神经、突突得无法忍受。

    张林识相地收了手,不以为意地站在我身边。

    “你今年过年不值班是吧?”他看似心不在焉地问道。

    “嗯。”——换班的都被我这个基佬的名头吓跑了,今年倒是难得轻松。

    “我今天在网上订了两张飞机票……过年一起回家?”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景,浑然不觉抛过来的是个惊天大雷。

    “啥?”我难以置信地侧头看他。

    “你也很久没见你爸妈了吧?”张林缓缓说道,“过年总要回家的。我买了机票,咱们一起回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您一起坐飞机了?”我冷冷道。

    张林看着我,眼神里有些难过。

    我突然觉得无法与他目光接触了,头一低,快速道,“回不回家我还没定呢,你把票退了吧。”说着就想跑。

    张林轻轻拉住我。

    “我帮你用冰块敷一下脸吧……”

    “不用,我同事已经帮我敷过了。”我逃难样钻进浴室,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叙。

    ……

    当晚,我俩谁也没睡好。

    早晨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和半只馒头去上班,同事们纷纷聚拢来夸我好样的。

    我已经有阵子没这么受欢迎了,精神上一下子还挺接受不了的,于是草草应付几句就躲进医生办公室看病例chart。

    “——李主治,昨晚的事……谢谢你。”

    我一抬头,面前站了位羞羞答答的陈住院医。

    自从我和徐彰在医院门口爆款,小姑娘就一直没敢跟我主动搭腔。除了组上我派发的医嘱指令,基本缩在角落里不吭气,像个隐形人一样。

    虽说我认真并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但女孩子毕竟脸皮薄,豁出去请她姑姑跟我提就已经很为难了,现在闹成这样,我总觉得自己多少也有些责任。

    “不要紧的,别客气。”我温和地说道,“这事换谁在场都会那么做的。”

    “才不是呢,只有你……”陈住院医红着脸瞥我一眼,“别人不敢教训罗主任的,只有你敢。”

    ——这话我听在耳朵里,不知为什么有种被人当面叫二货的喜悦感。

    “王主任呢,今早交班怎么没见她?”我设法转移话题。

    “哦,她一早上院办找叶院长去了。”陈住院医道,“她昨晚回家气了一宿没睡,我挺担心的……”

    叶院长是王主任的伯乐,这个全院人都知道。我心中佩服梁姐果然有见地,看来接下来肾内科和骨科的一场大战近在眼前了。

    我这边正想着呢,突然一个白色身影旋风样奔到医办门口,原来是我们组的一个进修医生张光北。

    “李……李老师,不好了,八楼骨科打起来了!”

    ——骨科八楼、肾内科九楼,新闻传得最快。

    我莫名其妙地站起来,心想打就打呗,打打更健康嘛,有什么不好了?不过作为带教老师,我还是得严肃地装一下逼。

    “怎么回事?”我问。

    “听说刚才有个男的到骨科找罗主任,见了面二话不说……就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张光北兴奋得气喘吁吁,“护理部说,从来没见过罗主任吃那么大亏……这都快要报警了!”

    第67章 乱斗

    “呃?”我有些惊奇。

    没点体力不敢碰外科啊。这骨科是什么所在?清一色和尚头大男人,连护理部都招了几个身强体壮的男护士,咱院最不好惹的唯一啊!

    这种情况下罗勇都能吃亏,我倒有些好奇了。

    “李老师,咱们去看看?”张光北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我一咧嘴——尼玛看打架的确比看病例有劲呵……

    正在我犹豫不决自己的形象身份是否与吃瓜看热闹相符时,楼道里传来阵阵喧闹声。好多病人家属、甚至是医护人员都已经闻风而动往楼上赶了。

    “李老师,快点!再晚就看不着了。”张光北捶胸顿足的,“昨天罗那么欺负人,咱也瞧瞧他出丑去。”

    我嘴里说着“心胸要宽大,别一点小事就咬住人家不放”,两条腿却很勤快地跟着他跑了。

    陈住院医非常贴心地在后面给我消除顾虑,叫了声“李主治,你只管放心去,病房里有我呢。”

    ——嗯,真是个好姑娘,宜家宜室!

    ……

    到了八楼骨科,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看客。我有点后悔来的晚了,没能抢到个好的位置。

    人群里有和我一样刚来的,忍不住打听,“哎,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咋就打起来了呢?”

    “听说是有医疗纠纷。”

    “呵呵,我就说这有猫腻吧?天天鼓励我妈用自费药,全进口!三瓶吊针花了一千二,你说咱住趟医院多不容易啊。”

    “现在都这样,”一个中年男人感叹道,“不用吧家里老人不放心,用吧剥层皮给你放回去还没治好。这能不打起来么?”

    “不过话说回来,这谁家孩子长这么俊啊……打架有板有眼的,不来扯头发、咬耳朵那套呢。”

    “嗯嗯,一看就是练家子!”

    我站在后排光听见罗勇在那儿嗷嗷叫什么也看不见,心里未免有些失望。心想自己也是吃饱了撑的,这都什么事啊?

    罗勇在骨科乃至全院都是臭名昭著,滥开药、吃回扣极尽其能,出事被患者家属打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只要小强打不死,院长也睁一眼闭一眼,毕竟是创收大户,弃之可惜么。

    我摇摇头准备打道回府。正在这时,忽听一个人喊道,“我靠!这就是传说中的360度旋风踢么?”

    我一愣,心中突然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

    人群瞬间大乱。有鼓掌的、有喝彩的,当然——也有急急忙忙打电话叫保安的。

    我从人堆里挤进去,只见罗勇狼狈地仰面倒在地上,脸颊青一块紫一块。对面二五八万站着位格斗男,那个叫豪气冲天!跟他对上一眼,那目光能把你直接烧伤。

    我头皮一阵儿发麻,背上的鸡皮疙瘩纷纷起立向这位斗士敬礼。

    张林冲我笑了笑,打个手势叫我别管。

    可……可这情况,我靠我能不管嘛!!

    我一把薅住他腰,使劲把人推到墙边。

    “你吃错药啦?来骨科打架干嘛?!”

    张林拨开我的手,“你回你病房去,别掺合。”

    “我靠,你这样我怎么回去啊!”我简直要抓狂。

    “这家伙太欠收拾,我就想教训他。”

    “欠收拾还有人民警察呢,有你什么事儿啊?”

    “你昨晚被他欺负,我气不过……”

    “不是跟你说我已经报仇了嘛,你赶快给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