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和西医同仇敌忾地叹了口气。

    余烬年已经不知道今天再开什么口味的糖水了。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之时,房门被礼貌地敲了两下,随后推开了。释冰痕从外面进来,带走了今天的新药方。

    红衣大魔表情比他俩还要麻木,已经变成一种例行章程了。直到他的脚步被贺檀唤住。

    贺檀的脸上露出了八卦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释将军,闻人尊主他的状况好点没有?修真界的新传言是怎么说的……”

    释冰痕的神情绷不住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道:“应该好些了。”

    意思是不怎么好。

    “至于修真界,”大魔锁紧眉头,“都是污蔑我们尊主罢了。”

    也不能怪人家污蔑,他们尊主这件事做的的确……的确太让人难以相信了。

    谁能想到闻人夜真的可以维持这个他脑海中的幻境,而且持续了十年之久。跟……跟沉睡中的人,不知道说了多少话。

    但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闻人夜得到的回应全部来源于幻觉,如果再这么下去,他不是会性情大变,就是会走火入魔。

    “只有江仙尊在,尊主才不会崩溃。”释冰痕道,“一个半步金仙的魔族崩溃,对天下来说,都是很可怕的。”

    他说完便离开了。带上药方进入了荆山殿。

    此刻战火稍熄,他作为尊主的心腹将领,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左右不离,侍奉于前,不会离开闻人夜太久的。

    也正因如此,释冰痕看到的场面,远比其他人多得多。

    红衣大魔将药方递给了煎药的小童,随后卸下佩剑,将战袍披风交给了门口等候的人,随后跨入殿中,视线望向了屏风后方。

    光线影影绰绰,灯烛与自然光相交汇,勾勒出里面的身形。

    他听到闻人夜低沉的声音,但语气落得很轻,很小心。

    “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他的手抬了起来,似乎握住了江仙尊的手指,隔着一层半透明的屏风,画面朦胧,辨不清晰。

    “我下次早点回来,不让你等这么久……”

    释冰痕闭上了眼,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随后停到了屏风外,向闻人夜禀报战况。

    他们尊主脑子里的毛病还尚且没有波及其他事,尚且能静静地听他讲正事,听到提及所占据的地点和目前的伤亡。

    其实已经够了,魔族要继续生存下去,获取到的资源已足够他们开拓发展,但闻人夜不肯止步在幽冥界前,他对这帮鬼修……准确来说,是对那条冥河,有着天然的敌意。

    这种敌意来源就是那场砍碎通幽巨链的争斗。

    等到正事说完,释冰痕本该离开,但他在原处等了很久,都没有动。

    他盯着尊主的背影,看着他抱起那具全无生机的躯体 尽管江仙尊无论何时,都漂亮精致,好看得如同冷玉雕刻而出。

    他在屏风的缝隙中,见到尊主骨节分明的手掌没过仙尊的雪发,让他靠在怀里,给他收拢发丝,戴好玉簪。

    而江折柳就乖顺非常地趴在他怀里,靠在他肩膀上,搭着闻人夜漆黑衣襟的手指霜白通透,指尖略略发红,如同在他怀里犯困。

    昙灯犹燃,残魂绕着灯芯旋转。

    释冰痕心口发寒,像是结了一片坚冰一样,慢慢地退出了荆山殿。

    三十年过后。

    一生都在算计谋划的王文远,被发现时,人在幽冥界。在何所似手中无数的锁链之间。他似乎被告知了一些让人精神崩溃的事情,看起来也不是很正常。

    但没关系,魔族也并不需要精神正常的敌人。这个前任的天机阁主被锁在了荆山殿下方的密室水牢里。

    明净被接回了兰若寺,但并非是何所似受到压力后被迫送出,而是他主动将小和尚送走了。

    随后,他告诉了闻人夜有关祝无心的事、告诉了对方自己曾经找过江折柳,告诉闻人夜,他的爱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他成功激怒了对方。

    暴怒的魔尊是没有理智的。他的通幽巨链被砍断,重获自由。但与此同时,何所似也被那把专门斩魂的鲜红血刃捅穿了元神,凿进冥河之底的万千亡魂之间,神魂被削掉了一大半。

    闻人夜身兼杀戮道种,动起手来不死不休。他握着血刀的手在流血,在开裂,他身上的骨铠和长翼也在皲裂出裂纹,涌流出剧烈的魔气。

    何所似被钉死在河底,浑身鬼气溢散,两个半步金仙在河中僵持着,杀机一重一重地袭来。

    黑发鬼修抬起头,重重地咳了两声,他的元神被这把刀捅穿了,痛苦难当,但他看着闻人夜,竟然觉得对方比自己还要可悲。

    “你如今这副模样。”他咧开唇角,“无法合道。”

    闻人夜紫眸发沉地看着他,他的半边脸骨化,如同一片骨质面具遮挡住了面容。嵌在眼眶里的紫眸已经逐渐燃成了幽然的火焰,昭示着魔体的状态。

    他的杀戮状态强大、可怖、狰狞,充满了掠食者的暴虐感,但同样的,他躁怒的神魂却饱受煎熬,不输于何所似此刻。

    “他没有死。”闻人夜说。

    何所似被自己散去的鬼气呛了一口,大笑几声,道:“你用这种状态杀了我,你自己能活多久?”

    他被杀戮道种急速同化的心神,会让他比闻人戬还要快速地迎来问心劫火。

    “他没有死。”对方执拗地重复着,似乎是想让何所似承认这一点。

    但何所似偏不会承认,他握住血刀,手掌被斩魂刀割散了半个手掌,但他还是费尽力气地将刀身拔了出来,翻滚到旁边急促地喘气。

    他的元神差点就被这个魔族后辈给斩碎了。

    闻人夜浑身都在流血,从肌肤间,从张开的骨翼里。

    他紫眸泛起血光,白骨面具间飘飞的焰火在冥河之底荡出流光的拖尾。只要一动,他身上的骨铠、倒刺,还有几近碎裂的魔躯,都会发出类似于金属崩碎的声音。

    半斤对八两。闻人夜稍好那么一点。

    何所似瘫在地上,一边干呕一边笑,也跟着脑子不太正常了起来。他望了一眼冥河顶端,道:“我终于懂得王文远那个混小子说的真正劫难是什么了。”

    在场的两个精神都不正常,他还提起了另一个神经病。

    他偏过头,为自己的鬼命着想,不得不妥协了:“他没有死。”

    闻人夜手中的血刀插在地面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黑发鬼修,好像下一瞬便会暴起,直接劈碎对方的元神。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现在这只魔的脑海里没有理智可言,是不能惹的。

    “他只是睡着了。”何所似将鬼气凝成的身躯散成雾,进入了一场恢复性的长眠,“希望他醒来时,你还没有疯到不能沟通。”

    鬼气四散,如雾无形。

    闻人夜单手撑着血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杀他。

    或许是因为他身体反馈给脑海的,狂轰滥炸的警告。也或许是他动手后未知的结果……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再受重伤了,他得回去守着小柳树,他要保护对方。

    闻人夜慢慢地收敛骨翼,他探出手,掌心里都是血,但他没在意,而是茫然地捂住了骨化的半边脸,和嵌在骨骼间飘动的紫色焰火。

    这次的魔躯维持的时间太长了,他需要一段时间来变回人形。

    魔体太丑了,他不能让恋人看到。

    对方本来就……不再理他了。

    闻人夜的手贴上冰冷的骨骼,从何所似的话语中,得到了认同,得到了一份确认。

    小柳树只是睡着了。

    他还会……还会醒过来,还会原谅他的。

    虽然闻人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随后不久,各界也都知道那场“真正的劫难”是什么了。

    闻人夜彻底疯了。

    他摧毁契约,血洗各界,除了没有反抗之力的人界之外,其他所有的反叛者都死在了魔尊的血刃之下。他的雷霆之力与之前的温水煮青蛙相去甚远,以难以揣测的速度扩展兴战,刀下亡魂无数。

    短短的几十年内,他被奉为六界共主,连与世隔绝的虚空界都有大巫前来交涉,递上降书,请求魔尊的铁骑不要踏足一方安宁之土。

    何所似散体沉眠,青霖退避三舍,修真界的挑战者一茬接一茬地倒在路上,血流漂杵。

    普天之下,只有他这一个尊主。

    现在连闲言碎语也没有了,江折柳的名字就像一个禁忌,提起来都是过错。没有人说,更没有敢道出事实真相,只有那盏幽幽的昙灯光芒依旧,对一切不闻不问。

    连陪闻人夜并肩作战的大魔们,也丝毫不敢触及这片逆鳞。他们尊主的确完成了魔界一直以来的期望,也做到了其他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功绩。但尊主却仍旧让人担忧。

    他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只是给魔后大人喂药,给他沐浴更衣,抱着他前往终南山看梅花。

    所有魔后能牵制住的时候都算还好。

    坏的时候,他沉封着杀戮道种的躯体会失去理智,最严重之时杀戮之气难以抑制,打伤了释冰痕和公仪颜,摧毁了荆山殿以及大批的魔将。最后还是因为殿门倒塌,把魔后大人的衣服弄脏了,才停下来的。

    释冰痕一边呕血一边捂着自己碎裂的内脏,跟一旁伤得不比他轻的公仪颜对视了一眼,眼睁睁地看着尊主收回刀,转身回去给江仙尊换衣服。

    他浑身的力气都抽干,瘫软在了地上,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半晌才擦了擦唇角,叹气道:“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江仙尊救咱们一命。”

    公仪颜也是处在魔躯的状态中,她从耳后向斜上方生长出来的鳞角都在隐隐作痛,半个手臂都已经羽翼化了,眉心突突地跳。

    “你还是再钻研一下封印术吧。”

    释冰痕满嘴血腥味,背后的血翼收了起来,喘了口气,道:“封印自家尊主,世上再没有比咱们两个更苦逼的属下了。就算我真的研究出来怎么封印尊主的情感,谁能动得了手?”

    动不了手的。能近闻人夜身的只有一个人,还是个死人。

    公仪颜甩了甩手臂,满手如钢铁般的羽翼齐刷刷地变回去,恢复成了人形的状态。

    “车到山前必有路。”

    “得了。”释冰痕丧得要死,“有路咱也刹不住,直接让上司给咱俩送走了。”

    两只大魔苦中作乐地维持着魔界安宁,钻研着情感上的封印术,做了个两手准备,直到 明净禅师前来拜访。

    能在目前状况下来魔界的人,都是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明净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或者说是,他这个人对于魔族来说,也没有任何威胁。

    小和尚一身白色僧衣,带着斗笠,斗笠边缘围绕了一圈长纱,薄纱如雾。

    禅师站在荆山殿旁边,等待着释冰痕通报完毕,才跨入殿中,望向屏风后方。

    他一眼见到燃烧着的昙灯。

    明净走近几步,见到魔尊墨发黑袍,坐在床畔的座椅上,目光一直停留在床榻上,没有往这边看过来一眼。

    这只魔分明血债累累,却没有任何血腥气,好像是怕被讨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