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师一直走到了灯前,才引来了闻人夜的目光。

    僧人在灯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了当年一式两份的佛签。他送给了江仙尊一份,自己留下来一份。

    佛签后两句是:“长烛追暮旦,身梦两前盟。”

    如今烛火虽追寻了无数日夜,却无法寻回两人的前盟。

    明净摩挲着手里的佛签,思考了许久,才将佛签放在昙灯焰火之上,烧了。

    灰烬簌簌地落下。

    “仙尊之前有跟您承诺过什么吗?”

    闻人夜目前还算正常,他紫眸沉郁,像是一潭死水微微泛起波纹。

    过了好半晌,禅师才听到对方低哑的声音。

    “我问他,他是不是不会抛弃我,不会离开我。”闻人夜停顿了一下,“他同意了。”

    魔尊大人说完这句话,才从脑海中想起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只不过他脑子不好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现在才想起来,但不重要,没关系。

    明净叹了口气,道:“他答应了您,应该回来才对。”

    但其实,江折柳那时左耳听不到,他答应的这句话,是虚无缥缈的。

    禅师凝视着只有两点残魂的昙灯,低声道:“那是一句无用的盟誓,闻人尊主,前辈还说过什么吗?”

    闻人夜目光失焦地看着昙灯,又慢慢地望回了床榻之上,见到锦被外露出了一节手指,霜白修长,带着一点柔软的感觉。

    他恍惚觉得小柳树又掀被子了,但这是错觉。

    对方其实一点都没有动。

    折柳不理他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他有限的、清醒的时刻里,都在不停地反复着思考这件事,都在不断地自我质疑当中。

    后来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错了,不该开战,不该离开对方,不该让他等这么久……折柳这次生气得太严重了,他怎么样都哄不好。

    闻人夜探过手臂,将对方露出来一点点手指放回锦被里,指尖掠过他冰凉的睫羽,贴过他弧度流畅的侧颊。

    他好想亲一亲对方啊,可是又怕小柳树不高兴。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明净觉得自己等不到其他的回答了,正当他告辞之时,才听到闻人夜低不可闻的声音。

    “他说,他陪陪我。”

    明净转过头,望向昙灯里的佛签灰烬,见到灰烬消弭于灯中,佛修的因果推演术流入火焰里,催亮灯芯。

    回归于天地的神魂像是被一句诺言唤醒了。

    星星点点的残魂从无形中显现,流入昙灯里。

    禅师终于松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了江前辈,还是为了芸芸众生。

    他之前因为天下动荡,兰若寺长辈勒令他不许离开,故而不能及时赶来。这个时候才寻到这种方法,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明净眉心的菩提痣被昙灯的余光照亮,他不再留下来,也没有给出任何一句提示,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荆山殿。临走之前,还收获了释冰痕与公仪颜钦佩他活着出来的眼神,被附赠了魔界的友情大礼包。

    比如

    一对漂亮的头骨。

    盛情难却。小和尚拎着一对漂亮头骨回寺,越想越不是那么回事。

    活了两辈子,头回这么像邪僧。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柳柳就醒啦。

    小和尚的确是转世,但他对何所似只是一心渡化,是个没有情爱之心的佛修,何所似对他也是友情居多,这不是cp,也不会发展成cp。他只是一个善良美丽可爱的npc小和尚~

    50、第五十章

    江折柳睡了很久。

    他做了一个不甚清晰的梦。

    梦到昔日, 梦到当年刚刚入门之时。他持剑修行,勤恳不怠,是师长眼中继承衣钵的不二人选。梦到他一路成长,从恩师手中接过凌霄剑, 承掌门之位, 登临高台。

    一切都是回忆。

    是他身体仍健、毫无破损时的回忆。

    回忆持续地进行, 很快地经过半生,驶向他意欲偿还一切的起点

    修补界膜。

    他权衡过, 也考量过,最后仍是选择了这条道路,他以为恩情偿尽, 不会再有遗憾, 他颐养天年,可以沉寂终老。

    但他在穷途末路之中,没能抓住沉寂终老的机会, 就被一只浑身是刺的大魔小心翼翼地叼进了窝里,把他残破的根须栽进泥土中, 耐心养护, 仔细陪伴, 强迫他生根发芽,强迫他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梦境归于黑暗, 他断裂的神思似乎骤然被接上了。

    江折柳睁开了眼。

    昙灯仍然发着幽光, 这个角度看不到窗子, 也辨别不出此刻的时辰。灯火里只有焰火, 之前围绕着的残魂与星点早已消失。

    他头疼得厉害,但忍了下去,目光略微有些没回过神地移动了一下, 看向床榻边的人。

    小魔王趴在榻边陪着他,似乎也睡着了。

    他突然觉得对方的变化有点大。

    那对坚硬的魔角愈发鲜艳,上方魔纹如血,刺目无比。靠近之时还挟着略有些扎手的魔气。江折柳动了一下手指,发觉连这个动作做出来都有些艰难。

    他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对方把自己从地底下刨出来了,或是找到了什么借尸还魂的秘法。他的记忆也有点断代,脑海里的画面有点续不上。

    小魔王闭着眼,是江折柳从未见过的神情,莫名地有一点可怜。

    他抬起手指,有些费力地碰了一下对方的角。闻人夜便因这触碰苏醒过来,抬起了头。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寂静无话。

    那双紫眸沉沉地盯着他,像是怀疑自己在做梦,但他很快发觉这并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

    小魔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很久都没说话,他想开口的时候,喉咙里仿佛堵住了,连一个粗略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探出手,慢慢地触摸上对方的脸颊。

    江折柳由着他触碰,觉得他这反应不是特别对劲。但他的身体好像还没有彻底醒过来,也一样说不出话,随后眨眼之间,他便被对方抱了满怀。

    热烈的、期待的、甚至是痛苦得有些失控的。

    闻人夜很少抱痛他。但这时候他却真的觉得痛得骨头都要散架了,但比起这些,对方的情绪更吸引他的注意力。

    江折柳没有从他的拥抱中感受出快乐,反而觉得对方像是陷入了一种没有尽头的煎熬,这种日久天长的痛苦积蓄得太久,终于在此刻捅破了一个洞。

    他能动的那只手慢慢地安抚着对方的脊背,却制止不了闻人夜抱紧他的动作,直到他感觉湿润的眼泪浸湿衣襟,滚烫得触上肌肤。

    ……小魔王果然会哭的。

    江折柳心中的愧疚感层层叠叠地蔓延,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只能徒劳地安抚对方。随后,他的手腕被握住了,被包裹在了宽厚的掌心里,修长的指节蜷缩了一下,碰到了闻人夜的衣袖。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抚摸脸颊的手就停到了下颔边缘,对方的唇贴了过来,不含丝毫情.欲的味道,似乎只是想跟他亲近,想凑近他,想确认他醒了。

    或许闻人夜的余生里,也都不会有“永别”这两个字的认知。

    江折柳躲不开,也没必要去躲,任由对方的触碰他,亲吻他。小魔王只是亲了亲唇瓣,没有再继续下去,他低头埋在恋人的肩膀上,声音低哑:“你不生气了么。”

    ……生……气?

    江折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完全没有这句话的前因后果,也没明白这是从何而来。只能不懂装懂地看着对方,望着那双幽紫色的眼眸。

    “你之前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句话问得太委屈了,江折柳即便没说过这种话,都有些微妙地质疑自己。他的喉咙慢慢复原,逐渐地被重凝的神魂所唤醒,渐能发声。

    “……什么?……咳。”

    这句话没问出来,反而把一个甜滋滋的玉珠从咽喉间咳了出来。

    “没关系。”小魔王没有解答的意思,而是给他擦了擦唇角,低头亲吻他的眉心,“你理我就好。”

    江折柳:……

    他起死回生之前这段时间,闻人夜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本来就有点傻乎乎的,现在就看着……愈发地……

    江折柳没有问出来,就被对方环住腰身抱紧了。他的手被小魔王牵着,每一个指节都被力道适中地揉捏过,关节慢慢地复苏能动。

    江折柳伸展了一下手臂,将剩余的那点僵硬驱散,随手回握住了他的手臂,问道:“我……睡了很久吗?”

    他敏锐的神经让他避开了“死”这个字,成功趟过雷区。

    闻人夜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很久很久都没见过他睁开眼了,慢慢应道:“嗯。”

    “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做错了,才让你不理我的。”镇压诸界的魔尊凝望着他,一字一句都说得真实坦然,诚恳无比,“你能不能别生气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抛下我……我只有你了。”

    江折柳虽然看不懂形势,但却直觉只能顺着他说:“不会的,你放心。”

    闻人夜仍旧盯着他看,没有丝毫想要移开视线的念头,直到江折柳喉咙发痒咳了几声,他才从桌案上端过药碗,坐在一旁喂他。

    江折柳自觉身体状况不是很糟,想要伸手接过药碗,却被闻人夜严肃地拒绝了,他皱着眉,好像对方的这个举动非常伤他的心。

    “让我喂你。”小魔王声音发沉,“你别逞强。”

    ……逞……强?

    他不像是病了。

    他像个残废。

    江折柳就算有个玲珑剔透清晰无比的脑子,也在短短的片刻之内被对方的反应镇到怀疑人生。他茫然地移开手,在闻人夜的注视之下收回袖中,然后看着对方吹了吹药碗,用唇试了一下温度,然后递到他嘴边。

    江折柳怀着就算苦也不能让小魔王担心的心情,充满心理建设的喝了一口。

    ……这。

    这是红糖水吧?

    他舔了舔唇,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奇奇怪怪的,包括这座极像松木小楼而却又不是的宫殿,包括闻人夜异常的反应,这眼前这碗糖水。

    他慢慢地揣测了一下,觉得还是先不要问为好,就被对方喂了一整碗糖水。

    甜,甜得发咸。

    他有些忍受不了这么重的甜味儿,刚想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就被闻人夜摁了回去。手腕被抓住,好好地掖进了被子里,还将边缘抚弄平整了。

    对方随后拿过来温度尚可的茶水,耐心地一口一口喂他。他的手连杯子都没碰到,就老老实实地搁在锦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