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清蒸鲈鱼上桌的时候,正赶上申城日落。
红日金色的光芒给小餐厅里的一切东西都嵌上了金边，李珩走过去放下了厨房小窗户的卷帘，而苏墨北摆好了鱼后,走过去打开了餐桌上方挂着的暖白灯。
早前刚搬过来时买的桌布现在颜色已经有些泛黄,盖着的蓝色餐巾在生活化的餐桌上倒是平添了几分典雅，李珩趁着苏墨北去拿可乐的时候,偷偷给这一桌饭菜拍了照。
俩男人围着一张不算大的小餐桌,四菜一汤,还有两盆青翠欲滴的绿萝。
苏墨北给两人的被子里都注满了可乐,他率先举起杯敬李珩：
“珩哥,谢谢你帮我们联络了以神！”
“蒋烨说的？”
摇摇头,苏墨北俏皮地眨了眨眼：“是我先猜到,他才说的。”
被苏墨北那骄傲的小模样逗笑，李珩摇摇头，夹起一筷子茄子塞进嘴里,一边合着饭下咽,一边说：
“凌以这些年在国外也过得并不痛快,而且那件事后我一直担心他走不出来,能够回国换个环境、找点事情做也是好的。”
言下之意,他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但是还是要谢谢你,”苏墨北弯起眼睛，“以神一直都是我的偶像,他能来当我们的主教练真的很棒！”
“他也是我的偶像，”李珩笑着给苏墨北添了点菜,“该说——他是我们所有华国电竞人的偶像。”
“但他是辅助！”苏墨北不依不饶，眼神也更认真起来：“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有点执拗地看着李珩，觉得自己必须要把自己内心的那份感动和谢意表达出来。
于是,李珩举起了双手，表示自己了解了，然后打趣了一句：
“所以呢，你又打算一顿饭就把我打发了？”
想到李珩之前为了哄他帮忙直播，开玩笑说要请他吃一年的蟹黄小馄饨，苏墨北扁了扁嘴：
“珩哥你就那么喜欢吃馄饨？”
这哪跟哪儿？
李珩好笑，没有接腔，只是端着可乐垂下眼，哑声道：
“受人深恩重义，搁以前就该以身相许了。”
“啧，我又不是女的，现在新时候不兴卖身葬父那一套！”
不知苏墨北何时牙尖嘴利起来，李珩面上呵呵乐着，心里却又被迫酸了一道：瞧瞧，这小子果然是个直男，撩都撩不到。
闹也闹过，两人也就安安心心吃了饭。
等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苏墨北又忍不住拿出了自己在超市买的一堆“李珩爱吃”的零食来献宝，逗得李珩哈哈大笑，最后是两个人一道儿窝到了客厅里，一边消灭零食、一边聊天。
“珩哥，我是真的想要谢谢你，其实不怕你笑话，从前真没人对我这么好。”
抱着可乐罐子小口小口地喝，明明不是酒，李珩却还是觉得暖黄色灯光下的苏墨北脸有些红了。
李珩心想这就算好，以后我还可以对你更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沙哑的：
“我隐约听你姨妈提过一句，你的从前。”
苏墨北愣了愣，而后莞尔：“小姨妈也真是……”
听着手中可乐罐里细微的气泡声，今天也算是个高兴的好日子，苏墨北轻轻地捏了瓶罐一下，看着李珩的侧脸忽然鼓起了勇气。
他放下了可乐罐，转过身去面对着李珩，声音里也带了点坚定：
“珩哥，想不想听我说点我以前的事儿？”
李珩一愣，转过身来看他。
被李珩那深沉的眼眸一看，苏墨北又露了点怯，犹豫着补充了一句：“要是你没空的……”
“我想听，”李珩急急打断，“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笑了一下，苏墨北重新端起了桌上的可乐罐，然后慢慢地开始了自己的叙述，他的声音算不上特别清冷好听，但也不是李珩那样的烟嗓，却仿佛带着奇怪的力量——
能够带领李珩回到许多年前的西南小山村里，看见还乖乖背着小书包的苏墨北。
苏家村在西南不过是大山深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自然村，这个村子所在的小县城曾经有西南某省会城市粮仓之称，经年累月，县城里的人们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算不上平穷。
后来省里开始修路，说是要“村村通、路路通”什么的。
所以，苏家村就成了整个县城中最早通公路、通高速的小村落。
苏墨北是外婆带大的，说是外婆，实际上外婆嫁进苏家村的时候，苏墨北的妈妈都已经有十来岁大，外婆不是苏墨北的亲外婆，但却从小把他疼到大。
“以前外婆还在世的时候，”苏墨北浅浅地笑了一下，“总是喜欢到处夸我，逢人就说我成绩好，但是毕竟是县城嘛，那点成绩……其实也没什么的。”
小时候的苏墨北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乖乖背着书包去村里的小学校念书，下课以后到父母开的饭馆里帮忙，然后周末陪着信佛的外婆去守村里的寺庙。
后来念初中，苏墨北考上了县一中，需要离开苏家村去住校。
他的成绩很好，好到一中每年都给他不少的奖学金。
那时候外婆的年纪也逐渐大了，渐渐不再像是从前那样跟在苏墨北身边，而父母也在饭店里忙碌，总是到深夜才回家，和苏墨北的交流也不够。
联盟这个游戏，也恰好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虽然没有被华国引入，但是总有一些视频片段从网络上流入：精良的画面、漂亮的英雄，还有那些英雄背后气势恢宏的叙事。
这些对于初中的男孩儿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且县一中里早早地开设了微机课，苏墨北也跟着班里的同学看到了联盟的视频，自然开始喜欢上联盟这个游戏。
“那时候我就知道以神了，”苏墨北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班同学都追唱跳组合、看nba全明星呢，就我跟电脑面前盯着以神看，那时候美服刚出——”
想起尹林哀说过，苏墨北曾经被送到过网瘾戒除中心，李珩的心上像是被扎了一刀，他摁下自己的心疼，轻轻问：
“所以呢？因为太沉迷，所以成绩下滑了吗？”
“哪有？！”苏墨北反驳：“看个视频就成绩下滑，我也太笨了一点吧？”
李珩挑了挑眉，将自己想要接着问的话给吞了回去。
他想问，既然学习成绩没有下滑，为什么还会被送到网瘾戒除中心。
但是想到尹林哀提起那些往事时候的伤心和怨怼，想到网络上曝光的网戒中心里面的阴暗和灭绝人性，李珩不清楚苏墨北想不想回忆这些，所以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但是苏墨北何其敏锐，他看了李珩一眼，自嘲地笑了：
“小姨妈连这都跟你说了——”
“north，我没有窥视你隐……”
“没关系，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苏墨北摇摇头，脸上的神情却还是有点疲惫，“其实他们选择送我去网戒中心，并不是因为我的成绩不好，而是我主动告诉他们，我想要去打职业。”
“你主动……？”
“是啊，那时候联盟国服刚刚成立，很多俱乐部成立，我自觉游戏玩得还不错，上手也快，平时在家里打的话还能带几个队友飞，加上举行的各种比赛我去参加总能够获奖。”
“我就一直想着，我是不是也能够和以神一样，走上电竞这条路。”
“他在美国拿着红旗登上冠军领奖台的时候，我觉得那才是真的酷啊，热搜第一、专辑卖得好算什么，这可是真正的为祖国长脸的事儿。”
想到曾经少年时期的中二病，苏墨北又笑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不是特幼稚。”
李珩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谁年少时没点璀璨的梦想。
小县城不像申城，一个学习成绩好到可以年年拿奖学金的孩子，突然提出来他不读高中了，他要去打游戏，在任何一个家庭都无法接受，甚至没有办法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苏家人骂也骂过，打也打过。
学校的老师劝过，也没办法找来了尹林哀的父亲——整个县城唯一一个在高考恢复以后走出来，还成为老专家、老学者、老教授的人来劝过苏墨北。
最后都没有用，一意孤行的少年就是要北上，去追逐自己的电竞梦想。
“你猜最后是谁劝我去读书的？”
“谁，你小姨妈？”
苏墨北点点头，想起往事总觉得那时候的尹林哀真的很有本事，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躲在楼上生闷气，而年轻的尹林哀悄悄地走上楼来说听说你在西南赛区联盟排名第一。
没人知道午后农家的小楼里尹林哀和叛逆的苏墨北说了什么，总之最后苏墨北答应去读书、念高中。
而且为了防止他再打游戏，他的父母狠心将他送到了离家万里的地方念军事化管理学校。
当然，因此让苏墨北在那里遇上了蒋烨，这就是后话了。
“她怎么说服你的，这倒是让我有点好奇了？”
“呵——我小姨妈当时和我聊了一会儿游戏，然后她笑眯眯地让我想象一下，如果以后我真的成为了电竞选手，但是游戏打不好就会被人骂，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如果被人知道我刚初中毕业，会被说没文化的……”
“噗——”
被李珩嘲笑的苏墨北扁了扁嘴，却坦然承认：“……当时就是这么爱面子。”
苏家父母对苏墨北的期望是他能够回归正途，考一个好大学，最好像是尹林哀这样，能够考上申城在全国排名top3的学校，然后做个普通的学者或者进体制内，留在大城市。
可惜，选择了军事化管理学校后，苏墨北最后大胆地放弃了高考志愿的填报。
让向来理智的父母，最终选择了送他去网戒中心。
在里面最艰难的时候，苏墨北会被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捆起来倒立，头上、腰上、手上和脚上都绑上电极，不间断的通电，剧烈的疼痛持续刺激神经。
而且所谓的“治疗费用”还很高，唯一目的就是让你承认自己的错误，承认网络就是洪水猛兽。
后来，还有禁闭。
漆黑的小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还很安静，安静到你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开门之后迎接你的却是另一场电击。
“所以其实我有一点幽闭恐惧症，不过后来打职业也就渐渐好了。”苏墨北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提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还是会抑制不住地后怕，指尖也有点凉。
李珩忍不住地轻轻碰了碰苏墨北的手，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有些心疼地替他呵气搓了搓手指。
“珩哥你知道吗？”
“我的第一台电脑，是小姨妈送我的，是当年皇族引进联盟时，联名国内的一个品牌比赛机。”
“而第一个来那里救我的，也是小姨妈。”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孝，”苏墨北垂眸，“但比起生我养我却送我去解除网瘾的父母，我却觉得小姨妈待我更好、也和我更亲。”
说开了这么多，苏墨北也舒服了很多，想了想又谢了李珩一次。
天色也渐渐晚了，从集训状态中出来，苏墨北打了个哈欠，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李珩：
“珩哥，今天我可以先用卫生间吗？”
“啊？！”李珩似乎还沉浸在苏墨北刚才所说的内容里，他恍惚中回神，连忙点点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你先去。”
其实如果不是天晚了，气氛也太好，李珩其实很想突兀地问上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尹林哀要对你好，为什么尹林哀要给你买那时候很昂贵的电脑，为什么她会选择背弃你们共同的一整个大家族，费力不讨好地来救你。
而且尹林哀和苏墨北年纪相差不了几岁，而且看起来还事业有成、只欠个男朋友的样子。
苦笑了一下，李珩有点厌弃胡思乱想的自己。
——或许对方只是普通的亲戚关系，但李珩还是有些烦躁地想要去摸自己的烟。
这时候明明已经抱着换洗衣服和大毛巾进卫生间的苏墨北却悄悄探出个脑袋，也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灵感察觉李珩想抽烟，自顾自地说了句：
“珩哥，我觉得你还是少抽点烟。”
“抽烟伤嗓子，虽然、虽然烟嗓很好听，但、但总是对身体不好的！”
说完，他飞快地关上了门，一点儿没给李珩看见自己红起来的耳朵。
倒是李珩被他这么一闹，想了想还是放下了烟，收了桌上的东西后，想了想打开了手机百度，认真地搜索了片刻后，打开淘宝在上头下单了一箱棒棒糖和一款电子烟。
后来，等李珩洗漱完关灯上床后，早早进入了梦乡的苏墨北，却在梦里回到了小时候，梦见了那栋阴森恐怖的大楼，他在里面跑了很久很久，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而后梦中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手牵起了他的手，带着他从黑黢黢的建筑中跑出来。
手的温度很暖和，建筑外面的阳光也灿烂得炫目。
站在苏墨北对面的人高大而帅气，叼着半截燃烧的香烟，脸上挂着痞气的笑容。
“……珩哥？”
梦中的人回应他的，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还有最终落到了他唇间的缱绻一吻。
苏墨北瞪大了眼睛，梦里的李珩还是那样笑，但嘴唇开合却说了一句：
我喜欢你。
“啊——！”
伴随着嗡嗡嗡的震动声，苏墨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隐约从半开的窗户中吹进来的风，带进来一点点晨光洒落满地。
梦里的场景吓得苏墨北不轻，加上睡裤里无法忽视黏腻，让苏墨北彻底红着脸将脑袋埋进了掌心。
半个小时候，已经端着咖啡坐在办公室的尹林哀，手机轻轻叮咚了两下。
两条都是来自苏墨北的微信：
“小姨妈”
“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红日金色的光芒给小餐厅里的一切东西都嵌上了金边，李珩走过去放下了厨房小窗户的卷帘，而苏墨北摆好了鱼后,走过去打开了餐桌上方挂着的暖白灯。
早前刚搬过来时买的桌布现在颜色已经有些泛黄,盖着的蓝色餐巾在生活化的餐桌上倒是平添了几分典雅，李珩趁着苏墨北去拿可乐的时候,偷偷给这一桌饭菜拍了照。
俩男人围着一张不算大的小餐桌,四菜一汤,还有两盆青翠欲滴的绿萝。
苏墨北给两人的被子里都注满了可乐,他率先举起杯敬李珩：
“珩哥,谢谢你帮我们联络了以神！”
“蒋烨说的？”
摇摇头,苏墨北俏皮地眨了眨眼：“是我先猜到,他才说的。”
被苏墨北那骄傲的小模样逗笑，李珩摇摇头，夹起一筷子茄子塞进嘴里,一边合着饭下咽,一边说：
“凌以这些年在国外也过得并不痛快,而且那件事后我一直担心他走不出来,能够回国换个环境、找点事情做也是好的。”
言下之意,他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但是还是要谢谢你,”苏墨北弯起眼睛，“以神一直都是我的偶像,他能来当我们的主教练真的很棒！”
“他也是我的偶像，”李珩笑着给苏墨北添了点菜,“该说——他是我们所有华国电竞人的偶像。”
“但他是辅助！”苏墨北不依不饶，眼神也更认真起来：“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有点执拗地看着李珩，觉得自己必须要把自己内心的那份感动和谢意表达出来。
于是,李珩举起了双手，表示自己了解了，然后打趣了一句：
“所以呢，你又打算一顿饭就把我打发了？”
想到李珩之前为了哄他帮忙直播，开玩笑说要请他吃一年的蟹黄小馄饨，苏墨北扁了扁嘴：
“珩哥你就那么喜欢吃馄饨？”
这哪跟哪儿？
李珩好笑，没有接腔，只是端着可乐垂下眼，哑声道：
“受人深恩重义，搁以前就该以身相许了。”
“啧，我又不是女的，现在新时候不兴卖身葬父那一套！”
不知苏墨北何时牙尖嘴利起来，李珩面上呵呵乐着，心里却又被迫酸了一道：瞧瞧，这小子果然是个直男，撩都撩不到。
闹也闹过，两人也就安安心心吃了饭。
等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苏墨北又忍不住拿出了自己在超市买的一堆“李珩爱吃”的零食来献宝，逗得李珩哈哈大笑，最后是两个人一道儿窝到了客厅里，一边消灭零食、一边聊天。
“珩哥，我是真的想要谢谢你，其实不怕你笑话，从前真没人对我这么好。”
抱着可乐罐子小口小口地喝，明明不是酒，李珩却还是觉得暖黄色灯光下的苏墨北脸有些红了。
李珩心想这就算好，以后我还可以对你更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沙哑的：
“我隐约听你姨妈提过一句，你的从前。”
苏墨北愣了愣，而后莞尔：“小姨妈也真是……”
听着手中可乐罐里细微的气泡声，今天也算是个高兴的好日子，苏墨北轻轻地捏了瓶罐一下，看着李珩的侧脸忽然鼓起了勇气。
他放下了可乐罐，转过身去面对着李珩，声音里也带了点坚定：
“珩哥，想不想听我说点我以前的事儿？”
李珩一愣，转过身来看他。
被李珩那深沉的眼眸一看，苏墨北又露了点怯，犹豫着补充了一句：“要是你没空的……”
“我想听，”李珩急急打断，“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笑了一下，苏墨北重新端起了桌上的可乐罐，然后慢慢地开始了自己的叙述，他的声音算不上特别清冷好听，但也不是李珩那样的烟嗓，却仿佛带着奇怪的力量——
能够带领李珩回到许多年前的西南小山村里，看见还乖乖背着小书包的苏墨北。
苏家村在西南不过是大山深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自然村，这个村子所在的小县城曾经有西南某省会城市粮仓之称，经年累月，县城里的人们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算不上平穷。
后来省里开始修路，说是要“村村通、路路通”什么的。
所以，苏家村就成了整个县城中最早通公路、通高速的小村落。
苏墨北是外婆带大的，说是外婆，实际上外婆嫁进苏家村的时候，苏墨北的妈妈都已经有十来岁大，外婆不是苏墨北的亲外婆，但却从小把他疼到大。
“以前外婆还在世的时候，”苏墨北浅浅地笑了一下，“总是喜欢到处夸我，逢人就说我成绩好，但是毕竟是县城嘛，那点成绩……其实也没什么的。”
小时候的苏墨北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乖乖背着书包去村里的小学校念书，下课以后到父母开的饭馆里帮忙，然后周末陪着信佛的外婆去守村里的寺庙。
后来念初中，苏墨北考上了县一中，需要离开苏家村去住校。
他的成绩很好，好到一中每年都给他不少的奖学金。
那时候外婆的年纪也逐渐大了，渐渐不再像是从前那样跟在苏墨北身边，而父母也在饭店里忙碌，总是到深夜才回家，和苏墨北的交流也不够。
联盟这个游戏，也恰好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虽然没有被华国引入，但是总有一些视频片段从网络上流入：精良的画面、漂亮的英雄，还有那些英雄背后气势恢宏的叙事。
这些对于初中的男孩儿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且县一中里早早地开设了微机课，苏墨北也跟着班里的同学看到了联盟的视频，自然开始喜欢上联盟这个游戏。
“那时候我就知道以神了，”苏墨北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班同学都追唱跳组合、看nba全明星呢，就我跟电脑面前盯着以神看，那时候美服刚出——”
想起尹林哀说过，苏墨北曾经被送到过网瘾戒除中心，李珩的心上像是被扎了一刀，他摁下自己的心疼，轻轻问：
“所以呢？因为太沉迷，所以成绩下滑了吗？”
“哪有？！”苏墨北反驳：“看个视频就成绩下滑，我也太笨了一点吧？”
李珩挑了挑眉，将自己想要接着问的话给吞了回去。
他想问，既然学习成绩没有下滑，为什么还会被送到网瘾戒除中心。
但是想到尹林哀提起那些往事时候的伤心和怨怼，想到网络上曝光的网戒中心里面的阴暗和灭绝人性，李珩不清楚苏墨北想不想回忆这些，所以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但是苏墨北何其敏锐，他看了李珩一眼，自嘲地笑了：
“小姨妈连这都跟你说了——”
“north，我没有窥视你隐……”
“没关系，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苏墨北摇摇头，脸上的神情却还是有点疲惫，“其实他们选择送我去网戒中心，并不是因为我的成绩不好，而是我主动告诉他们，我想要去打职业。”
“你主动……？”
“是啊，那时候联盟国服刚刚成立，很多俱乐部成立，我自觉游戏玩得还不错，上手也快，平时在家里打的话还能带几个队友飞，加上举行的各种比赛我去参加总能够获奖。”
“我就一直想着，我是不是也能够和以神一样，走上电竞这条路。”
“他在美国拿着红旗登上冠军领奖台的时候，我觉得那才是真的酷啊，热搜第一、专辑卖得好算什么，这可是真正的为祖国长脸的事儿。”
想到曾经少年时期的中二病，苏墨北又笑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不是特幼稚。”
李珩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谁年少时没点璀璨的梦想。
小县城不像申城，一个学习成绩好到可以年年拿奖学金的孩子，突然提出来他不读高中了，他要去打游戏，在任何一个家庭都无法接受，甚至没有办法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苏家人骂也骂过，打也打过。
学校的老师劝过，也没办法找来了尹林哀的父亲——整个县城唯一一个在高考恢复以后走出来，还成为老专家、老学者、老教授的人来劝过苏墨北。
最后都没有用，一意孤行的少年就是要北上，去追逐自己的电竞梦想。
“你猜最后是谁劝我去读书的？”
“谁，你小姨妈？”
苏墨北点点头，想起往事总觉得那时候的尹林哀真的很有本事，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躲在楼上生闷气，而年轻的尹林哀悄悄地走上楼来说听说你在西南赛区联盟排名第一。
没人知道午后农家的小楼里尹林哀和叛逆的苏墨北说了什么，总之最后苏墨北答应去读书、念高中。
而且为了防止他再打游戏，他的父母狠心将他送到了离家万里的地方念军事化管理学校。
当然，因此让苏墨北在那里遇上了蒋烨，这就是后话了。
“她怎么说服你的，这倒是让我有点好奇了？”
“呵——我小姨妈当时和我聊了一会儿游戏，然后她笑眯眯地让我想象一下，如果以后我真的成为了电竞选手，但是游戏打不好就会被人骂，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如果被人知道我刚初中毕业，会被说没文化的……”
“噗——”
被李珩嘲笑的苏墨北扁了扁嘴，却坦然承认：“……当时就是这么爱面子。”
苏家父母对苏墨北的期望是他能够回归正途，考一个好大学，最好像是尹林哀这样，能够考上申城在全国排名top3的学校，然后做个普通的学者或者进体制内，留在大城市。
可惜，选择了军事化管理学校后，苏墨北最后大胆地放弃了高考志愿的填报。
让向来理智的父母，最终选择了送他去网戒中心。
在里面最艰难的时候，苏墨北会被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捆起来倒立，头上、腰上、手上和脚上都绑上电极，不间断的通电，剧烈的疼痛持续刺激神经。
而且所谓的“治疗费用”还很高，唯一目的就是让你承认自己的错误，承认网络就是洪水猛兽。
后来，还有禁闭。
漆黑的小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还很安静，安静到你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开门之后迎接你的却是另一场电击。
“所以其实我有一点幽闭恐惧症，不过后来打职业也就渐渐好了。”苏墨北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提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还是会抑制不住地后怕，指尖也有点凉。
李珩忍不住地轻轻碰了碰苏墨北的手，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有些心疼地替他呵气搓了搓手指。
“珩哥你知道吗？”
“我的第一台电脑，是小姨妈送我的，是当年皇族引进联盟时，联名国内的一个品牌比赛机。”
“而第一个来那里救我的，也是小姨妈。”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孝，”苏墨北垂眸，“但比起生我养我却送我去解除网瘾的父母，我却觉得小姨妈待我更好、也和我更亲。”
说开了这么多，苏墨北也舒服了很多，想了想又谢了李珩一次。
天色也渐渐晚了，从集训状态中出来，苏墨北打了个哈欠，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李珩：
“珩哥，今天我可以先用卫生间吗？”
“啊？！”李珩似乎还沉浸在苏墨北刚才所说的内容里，他恍惚中回神，连忙点点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你先去。”
其实如果不是天晚了，气氛也太好，李珩其实很想突兀地问上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尹林哀要对你好，为什么尹林哀要给你买那时候很昂贵的电脑，为什么她会选择背弃你们共同的一整个大家族，费力不讨好地来救你。
而且尹林哀和苏墨北年纪相差不了几岁，而且看起来还事业有成、只欠个男朋友的样子。
苦笑了一下，李珩有点厌弃胡思乱想的自己。
——或许对方只是普通的亲戚关系，但李珩还是有些烦躁地想要去摸自己的烟。
这时候明明已经抱着换洗衣服和大毛巾进卫生间的苏墨北却悄悄探出个脑袋，也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灵感察觉李珩想抽烟，自顾自地说了句：
“珩哥，我觉得你还是少抽点烟。”
“抽烟伤嗓子，虽然、虽然烟嗓很好听，但、但总是对身体不好的！”
说完，他飞快地关上了门，一点儿没给李珩看见自己红起来的耳朵。
倒是李珩被他这么一闹，想了想还是放下了烟，收了桌上的东西后，想了想打开了手机百度，认真地搜索了片刻后，打开淘宝在上头下单了一箱棒棒糖和一款电子烟。
后来，等李珩洗漱完关灯上床后，早早进入了梦乡的苏墨北，却在梦里回到了小时候，梦见了那栋阴森恐怖的大楼，他在里面跑了很久很久，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而后梦中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手牵起了他的手，带着他从黑黢黢的建筑中跑出来。
手的温度很暖和，建筑外面的阳光也灿烂得炫目。
站在苏墨北对面的人高大而帅气，叼着半截燃烧的香烟，脸上挂着痞气的笑容。
“……珩哥？”
梦中的人回应他的，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还有最终落到了他唇间的缱绻一吻。
苏墨北瞪大了眼睛，梦里的李珩还是那样笑，但嘴唇开合却说了一句：
我喜欢你。
“啊——！”
伴随着嗡嗡嗡的震动声，苏墨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隐约从半开的窗户中吹进来的风，带进来一点点晨光洒落满地。
梦里的场景吓得苏墨北不轻，加上睡裤里无法忽视黏腻，让苏墨北彻底红着脸将脑袋埋进了掌心。
半个小时候，已经端着咖啡坐在办公室的尹林哀，手机轻轻叮咚了两下。
两条都是来自苏墨北的微信：
“小姨妈”
“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