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寒潮来临的骤雨狂风还在继续,x花园7栋的别墅三楼内阳台上,却隐约亮起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火星。

    凌以整个人裹在一件酒红色的棉睡衣里,刚刚吹干的柔软长发被时不时吹进来的寒风扬起。

    他神色晦暗地点燃了一根烟,看了旁边穿着卡通睡衣的李珩一眼,从衣兜里取出烟盒递过去:

    “要么?”

    李珩摆了摆手:“戒了。”

    挑了挑眉,凌以狭长的眉眼中闪过了一丝惊疑:

    “你个老烟枪都会戒烟?”

    李珩翘起嘴角:

    “有个人跟我说抽烟有害健康,而且做解说这一行,嗓子和肺都挺重要的。”

    皱了皱眉,凌以嗤笑一声:

    “德行!”

    李珩自顾自笑了。

    “所以——”凌以又突出一口白烟:“今天的红烧肉和辣子鸡,也是?”

    也是为了“某个人”,某个特殊的人,才去做出的改变?

    看懂了凌以眼中的探寻、话中的深意,李珩郑重地点点头,坦然承认:

    “也是。”

    见他如此,凌以反而说不出话来,只是垂眸看着指间闪亮的火星,悠悠地长叹一口气,神情不悲不喜:

    “……那看来,小北比我有福气。”

    自从凌以决定回国后,李珩许久都没有见他如此落寞的模样。

    皱了皱眉,李珩心念闪动想到从前不少事,张嘴欲言,看着凌以落寞而死寂的眼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沉默以对。

    其实当年和凌以一道儿出国、代表华国去征战世界电竞的,还有一位选手。

    他是凌以的最佳搭档,也曾经是当年那个版本下的“世界联盟第一adc”。

    在李珩和苏墨北讲的那个“一对电竞选手出国参赛,最后惨淡收场”的故事里,他没有告诉苏墨北那个辅助选手就是如今mtc的教练凌以。

    而那个曾经拥有极高天赋的天才adc,年龄却永远停留在了19岁。

    他们在异国他乡年少的爱情,终归毁在了他人的嫉妒、外界的流言蜚语,还有被迫卷入的涉黑事件里——19岁的少年尸体被找到时,已经和他买的二手座驾一道儿烧成了黑炭。

    警方公布的路线追踪里,他生前最后去的地方是一个廉价的手工艺饰品制作商店。

    那里的白人老板告诉警察,那天是圣诞节,这个华裔少年进来买了两只素银的对戒,想要去向他的爱人求婚,想要求得他的原谅,想要在槲寄生下许下他们终生的约定。

    而无论是饰品,还是少年,终归都只是长眠在异国最普通的教堂后花园里。

    而凌以因此错过了战队两场重要的比赛,导致战队错失了那一年的世界赛资格,被狂热的粉丝绑架,毁掉了他的右手,让他在失去爱人之后,又失去了自己的全部事业。

    当年的华国,还不曾关注电竞行业。

    凌以和他爱人的故事,也只是在一些小论坛中被记录。

    那是关于电竞另一个版本的事情,只是凌以已经没有机会对着那个少年说出他的原谅和“我愿意”。

    李珩用那个故事来试探苏墨北的时候,并不敢告诉他这是凌以的事情,只是想要用凌以曾经的悲剧告诉苏墨北——此路艰辛,有些人,一个错过就是一生。

    看着李珩露出担忧的神情,凌以对这位老友在想什么心知肚明,他嗤笑一声挥了挥手:

    “都过去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李珩轻哂,露出明显不信的表情。

    倒是凌以没在乎,只掐灭了手中的烟,转过头来正色看着李珩:

    “苏墨北是我见过最有韧性的选手,你可别毁了他。”

    李珩也认真地看向凌以,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他值得这世上一切最好东西,我怎么舍得?”

    糟心地看着李珩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凌以现在有些后悔自己过来探望的举动——他何必没事找事,大冷天的晚上给自己找狗粮吃。

    踹了李珩一脚,凌以气哼哼的:

    “快滚——!”

    笑着别过凌以,李珩顺着刚才来的路悄悄回到苏墨北的房间内。

    小蒋总平日里奢侈惯了,给队员的房间里每人配的都是一米八的大床。

    过了这一会儿,乖乖盖着被子的苏墨北已经缩成了一小团,就是网络上最喜欢说人没有安全感的模样,落在李珩眼里倒觉得像是只怕冷的猫咪:圆滚滚地将自己柔软的肚子藏起来。

    有点想那只被自己老母亲据为己有的黑猫,李珩伸出手去柔柔地摸了摸苏墨北的头发。

    其实又何须凌以警告,李珩看着苏墨北静静的睡颜,饶是有“电竞诗人”之称,此刻他也只能想到:

    珍之如珠宝,爱之如拱璧,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那些黑苏墨北的人总是以他的颜值出发,而后揪着他在赛场上偶尔的失误不放,说他是公主、是电竞花瓶。

    这时候,李珩就会有些恶劣地想:

    其实公主也蛮好的,至少公主就可以只是他一个人的。

    哪怕在凌以等人眼中他“解说一哥”可能是条恶龙,但只有恶龙——才有抢夺公主的能力。

    看着那一米八的大床,苏墨北贴心地给他找了个备用的枕头,却忘记了被子只有一条。

    认命地抹了抹脸,李珩从床的另外一边爬上去,然后看着距离自己那么近的苏墨北小声地说了一句:

    “goodnight,mylittleprincess。”

    第二天,

    敢于在“史上最强寒潮”中只穿着衬衣逆行的李珩,还是不负众望地发起了高烧。

    起床时察觉出不对劲的苏墨北立刻联系了蒋烨,队医家住在西区,没办法立刻赶过来。蒋烨便就近找了他一个发小家的家庭医生,带着小药箱从隔壁小区过来。

    在家庭医生过来的时间里,李珩人已经烧得有些脱水,脸色酡红、嘴唇干裂,皱眉裹紧了被子,手脚却还是止不住地发凉、人也在发抖。

    苏墨北从隔壁借了两条被子一条毯子,还给李珩开高了空调的温度,楼下阿姨替他端来了热水,他早餐都没吃,就寸步不离地守着李珩。

    他这么忙前忙后,李珩不是没有感觉,只是眼皮太重、喉咙又干,勉强睁开眼,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昏昏沉沉又睡过去。

    等家庭医生过来给他吊上针、贴了退热贴,身上稍稍舒服些,他才撑着睁开眼睛看苏墨北:

    “……你别忙了,抓紧时间去训练。”

    苏墨北摇摇头:

    “你还烧着呢!快别说话!”

    “不就是着凉发个烧,”李珩勉强挤出个笑脸,“没事儿,挂完水就好了,不是多大点事。”

    “你都烧到39度了!”苏墨北凶巴巴的,眼尾都有点红,“再烧下去你就要傻了,如果不是夏医生家住得近,你以为这情况下谁能来给你挂水!”

    夏医生就是蒋烨找来的家庭医生,三十来岁的年纪,戴眼镜,看着十分温和。

    看着苏墨北那气鼓鼓的样子,李珩的心里软得不成样,但他真不觉得自己有多大问题,只能顺着毛捋:

    “你看,这里有这么专业优秀的夏医生在呢,真不需要担心我什么,倒是你的训练挺重要的,你再不去,凌以该杀上楼来要我的命了。”

    被平白夸了的医生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点点头:

    “这里我会守着。”

    “这怎么好意思,”苏墨北不赞同,“这样的天气麻烦您过来已经让我们很过意不去了。”

    “没事,”夏医生笑了一下,“小蒋总给了我两倍加班费。”

    苏墨北:……这该死的有钱人。

    见苏墨北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夏医生又解释其实他们这些做家庭医生的平时也没什么事,大多数都是雇主投资给他们做点研究,反正今天的天气雇主那边他也去不了,过来也算是赚了一笔。

    “就是,就是,我们听人专业医生的。”李珩冲苏墨北挤了挤眼睛。

    苏墨北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职业道德素养战胜了情感,一步三回头地下去了。

    等苏墨北走了,夏医生才忍不住地笑了一下,揶揄地看着李珩:

    “你对象?”

    没想到这个家庭医生这么八卦,李珩撇了撇嘴:

    “我倒是想。”

    品咂出这回答中的那么一点求而不得的意味,夏医生再次扶了扶眼镜,笑着替李珩盖好被子:

    “那我只能说‘加油’了兄弟。”

    一早上的训练,苏墨北明显不在状态。

    虽然他还是能够操控着英雄配合上队友,排位的时候也没有出什么岔子,但他比平时沉默,总是在走神。

    队员们都听说了李珩的病情,也没人责怪苏墨北什么,但是凌以却凉凉地看苏墨北一眼,脸上的表情透露出来几分不满意。

    等训练结束的时候,凌以想了想还是开口:

    “north你留下来一下。”

    队员们惊讶回头,seven笑嘻嘻地冲苏墨北扮鬼脸,露出个“你自求多福”的表情来,然后带着一帮小孩提前冲进楼下的餐厅。

    看着凌以阴晴不定的眼神,苏墨北也自觉自己做错了,于是主动道歉:

    “对不起教练,今天早上确实是我的问题,我没在状态。”

    凌以眼神锐利地看着他,直言道:

    “因为李珩?”

    苏墨北噎了一下,脸飞快地红了起来。

    在心里狠狠地骂了李珩一顿,凌以瞧着苏墨北的反应,又有点好笑,感慨李珩果然是个幸运鬼。

    苏墨北这样的神态他太清楚也太熟悉了——

    但面儿上,凌以一点儿不点破,只叹气:

    “north,知道关心兄弟、关心朋友是好事儿,但赛场上瞬息万变,春赛、世界赛都不容有失,你得学会调整。”

    “否则,感情会是你的致命弱点,甚至还会断送职业生涯。”

    眨了眨眼睛,苏墨北不明白教练为何突然和自己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他抬头悄悄看凌以,却发现平常慵懒骄傲的大美人脸上,不知何时添了一中他也看不懂的哀愁。

    点了点头,苏墨北小声道:“我知道了。”

    “嗯,去吧,”凌以无奈地笑了,拍了拍苏墨北的肩膀:“别太担心了,李珩那混蛋身体底子好。”

    可是,等苏墨北蹬蹬蹬跑上楼的时候,家庭医生却告诉苏墨北李珩已经走了。

    “走了?!!”

    “嗯,”家庭医生戏谑地看了苏墨北一眼,“他说让你好好训练,别被教练留堂。”

    “那、那他……”

    “放心,他烧已经退了,我也给他开了些常备药带回去,不是什么大问题。”

    扁了扁嘴,苏墨北有点不开心,但这好像确实是李珩那样潇洒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哦,对了!”

    家庭医生一拍脑袋:

    “这东西我差点给忘了!是他留给你的。”

    说着,他从桌上撕下来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李珩龙飞凤舞的字迹:

    好好训练,期待下一次解说你的比赛。

    李珩。

    末尾,自然又留下了一个坏坏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