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村不大,但作为县城最早通高速的村子之一,这些年的发展也算不错。

    李珩生得好看又身材高大,在村子里行走的时候自然引来不少人的打量。

    年轻的小姑娘们站在墙根下远远看着他,注意到他的目光后又嬉笑一声远远跑开。

    一开始李珩想过要不要联系苏墨北,但是后来想想还是放弃了告诉苏墨北的念头,毕竟对方是去拜祭逝者,他没名没分,跟着也是在不适合。

    况且苏家和网戒中心的事,一直以来听得李珩一脑门官司。

    能够悄悄陪着他回到故乡,看看苏墨北长大的地方……

    无奈地自嘲了一下,李珩自我安慰自己:也算是不负此行。

    因为通高速的时间早,村子早早改变了原本土木结构老房子和自然村的模样,临街的一排房子因为政策的缘故,已经全部修成了外观统一的三层小楼。

    而且每家门口都坐着个晒太阳的小老太太,有的身边还趴着一只狗。

    刚开始李珩还想着找年轻人打听,或许有玩联盟这个游戏的,那打听起来更方便,可是村里的小孩大抵都害羞,一个个见了他就跑。

    而且现在不是假期,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实在没办法,他才找了一个两个老人搭话。

    老太太们倒是很愿意帮他,只是问了三户,两家都是近些年外地搬来的,最后一家的老人口齿不清,说了半天李珩也没听清到底在说什么。

    正和老人纠缠着,身后忽然传来气势如虹的一声问话:

    “干什么的?!”

    回头看见个庄稼汉子,手中还拿着一筐子纸钱,十分面色不善地盯着李珩。

    “大哥您好,我是从外地来的,想找您打听个人。”

    “打听人?”汉子皱眉,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去去去,我们家里正忙着呢!”

    “大哥,你看帮帮忙成么,我真有急事。”

    想了想,李珩从兜里掏出一张新的百块塞到汉子手中,好说歹说对方才“勉强”同意。

    等看见苏墨北的照片,他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你找苏家人干什么?你认识苏墨北?”

    “……看来您认识他,他说回来上坟,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汉子一开始不想说,李珩又塞给他一百块后,他才不情不愿地哼哼:

    “我们家和苏家算是远亲,那小孩子的事情我们不清楚,只知道苏家这两年又要了个小的,算当没生过那孩子,他们刚才回来过,又被家里人撵走了。”

    “刚才回来过?!”

    “嗯,现在应该回县城的宾馆了吧。”

    “县城……宾馆?”

    “县城就一个宾馆,”汉子又看了李珩一眼,“你过去那边等公交车,坐八个站就到。”

    李珩皱了皱眉,汉子短短几句话透露了不少信息——

    苏墨北和家里的关系不仅仅是不好,甚至是势如水火。

    想着苏墨北提起外公和祖奶奶时候的温和表情,李珩感觉自己心上被狠狠地扎了一下,浑浑噩噩地谢过了汉子后,李珩远远看见一辆城乡公交车,然后跳了上去。

    “爹,那人谁啊?”

    等公交车走后,一个小年轻从马路对面过来,看着李珩离开的方向问。

    “谁知道是谁,怕不是苏墨北在外面的相好!”

    “相好?”年轻人愣了一下,打量着汉子的眼神感慨一句,“爹你们还真别看不起苏墨北,我听我同学说,现在打电竞可赚钱了,一年三四百万都有。”

    “放你娘的屁!”汉子恶狠狠地瞪他,“三四万百!打个破游戏能赚那么多钱!小心老子砸了你那破电脑!”

    年轻人哼哼,却还是不服气地梗着脖子说:“哪是破游戏,那已经加入奥运会了,这是体育竞技!”

    ……

    城乡公交车缓缓启动,颠簸地带着李珩往县城去。

    县城宾馆的房间里,尹林哀拿着毛巾在给苏墨北敷脸,他的脸色偏白,被打了一巴掌后半张脸都涨红了起来。

    看着尹林哀忙前忙后,身上还沾着刚才被泼上去的菜叶,苏墨北接过那块毛巾:

    “小姨妈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吧。”

    “你自己不方便,”尹林哀还有些生气,“表姐怎么会变成这样!”

    苏墨北不说话了,他的母亲现在变得歇斯底里而陌生,父亲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失望。曾经他们也是他最亲近的人,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一片狼藉。

    犹豫了片刻后,苏墨北还是忍不住地问:

    “小姨妈,理解……就这么难吗?”

    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尹林哀愣了愣,而后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苏墨北的肩:

    “或许很难吧,但社会就是这个样子的。女人到了三十岁不结婚生孩子,就是老处女、老姑娘,就是眼高于顶、不接地气,自私自利。”

    “男人喜欢男人,就是有病,就是恶心,就是和艾滋病相等的代名词。”

    “尤其是在我们老家这样的地方,”尹林哀苦笑一下,“现实比我们想象得总是更残酷一些。”

    苏墨北也沉默,没有再说话。

    “好了,别垂头丧气的,明天我们再去一次试试,如果实在不成——”尹林哀勉强潇洒一笑,“以后我们都不回来凑这个热闹了。”

    尹林哀要换衣服,苏墨北也准备回自己房间好好休息休息。

    楼下,

    在前台办理入住的李珩,总算是遇上了一个联盟的粉丝,小伙子是在旅馆内帮忙送水的小工,远远就认出他来,等他办好了手续,才想着过来要个签名。

    李珩和他聊了两句,发现他是个外地人,并不知道这里是联盟选手north的老家。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跟着大老远从申城跑过来,李珩也觉得有些疲惫,问了小工附近有哪些好吃的东西,在app上点了两单外卖后,就径直地回到了房间里。

    小工说这里最好吃的其实是烤鸭。

    历史源流上,好像苏墨北的老家确实是从南京迁徙过来的先民。

    一边想着苏墨北的事情,一边等着外卖,李珩倒是没有注意到他所在的走廊尽头,就是尹林哀和苏墨北的两间房。

    傍晚时分,

    在晚饭的小菜馆里,苏墨北接到了来自母亲的电话。

    这个号码一直存在手机里,但是多年来苏墨北从没有想过要主动联系,甚至在春节的时候,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没能够发过去一个祝福的短信。

    父母对他的不理解和伤害,永远落在了心上,让他没办法去原谅和忘记。

    犹豫了片刻后,苏墨北还是接起了电话。

    对方一改早上相遇时的歇斯底里,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句:

    “小北?”

    “……您有事?”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讪笑着开口:

    “小北啊,我听你三叔说,你现在出息啦,是什么、什么运动员啦?”

    如果李珩在这里,大约会知道——

    苏墨北的三叔,就是那个收他两百块的庄稼汉子。

    “……”

    “小北啊,今天早上的事是妈妈错了,你看,你能不能现在回家来一趟,你还小,总是跟着外人瞎晃,也不是个事儿,你爸正在杀鸡,你、你回来吃顿饭吧?”

    苏墨北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小北啊,你现在挣大钱了,出息了,妈妈为之前的事情向你道歉,好吗?”

    那边似乎有人等不及,嚷嚷了两句:

    “我说哥,您也不去和尹家说说,姓尹的娘们儿是不是拐走了小北、偷拿我们家钱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苏墨北慢慢地说道:

    “您现在跟我打这个电话,只是想和我谈钱吗?”

    “……”那边愣了一下,而后刚才表面的温和全部被打破,女人尖叫一声,恶狠狠地骂道:

    “你这是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妈妈关心你!你怎么就不知好歹!外人对你能有多贴心!你、你怎么到外面学坏了就这……”

    “你们口口声声的外人,”苏墨北闭上眼睛,脸色难看,“多年前把我从冰冷黑屋子里救出来,那个时候,你们又在哪里呢?”

    尹林哀坐在旁边,听到这一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喊了苏墨北一声,让他挂掉电话。

    苏墨北却还是紧紧地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道:

    “从前我还想着,就算你们不能理解我、不能理解电竞,多少还是我的父母,天下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家长,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小北,你——”

    “您就当,从没有过我这个儿子吧。”

    苏墨北说完,飞快地挂掉了电话,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号码给彻底拉黑。

    看着他,尹林哀张了张口,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拿出了随身的纸巾,走过去轻轻地替苏墨北擦掉了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满的泪。

    在被纸巾碰到的时候,苏墨北瑟缩了一下,而后像是压抑了许久爆发一般,他终于忍不住地大哭出声,将脑袋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怀中。

    整个人肩膀一颤一颤的,仿佛被全世界给抛弃。

    尹林哀慢慢地捏紧了拳头,却最终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安慰这个小侄子。

    谁不希望家庭和睦,谁不渴盼父母亲情。

    说是至亲,往往却最伤人于无形。

    叹了一口气,尹林哀准备招呼来老板让他将剩下的菜品打包——苏墨北没有吃几口,到了晚上肯定要饿肚子,而且看这样的状况,他们也不用再去拜祭了。

    等老板去拿打包盒的时候,尹林哀却晃眼看见了身后不远处坐着的一个身影。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意外,又仔细看了片刻后,趁着苏墨北不注意时,悄悄地给一个她添加了很久、却很少联系的人发了一条微信。

    不意外地,那边响起了叮咚的提醒。

    那个人回头看了尹林哀一眼,尹林哀发现他果然就是那个和苏墨北合住的小伙子。

    留给李珩一个温和的笑意,尹林哀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删繁就简给李珩通风报信,而后默默地在末尾留下了一句:

    “谢谢你这样关心小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