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倒吸一口凉气,连道晦气,“想死回自己家去死啊,死在我家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宁府逼死她的呢,真晦气!”

    “贾珍你个没良心的!若非你说那些话,我家二姐怎么会想不开寻死?我家二姐年纪轻轻的一条性命,还有肚子里我那可怜的外孙,两条人命都被你害死了,你得负责,否则我就去击鼓鸣冤叫你下大狱!”

    “我说什么了?我不过是说了些实话罢了,怎么敢做还不敢叫人说了?”贾珍不屑的撇撇嘴,“你也别惦记着趁机讹上我们家了,我贾珍可不是吓大的,我们贾家也不是能任你这老虔婆搓圆捏扁的,爱告你就告去罢。”说罢转头看向尤氏,“赶紧叫人将这母女三个撵出去,好端端的死个人在家里,真是晦气,快些扔了出去。”

    而后他就甩手走了,贾蓉也没多逗留,也紧跟着就溜了出去,竟是看也未曾多看尤二姐一眼。

    想当初哄骗尤二姐厮混时,这父子两个皆是满嘴甜言蜜语,出手更是大方得很,将人捧着哄着别提多上心了,而如今人死在他们眼前了,他们却连看都不乐意多看一眼,反倒满心嫌恶恼恨,真真是可笑可悲可叹。

    尤氏叫婆子们将人都扔了出去,却也没克扣她们的财物,当初贾珍贾蓉父子对那姐妹俩还在兴头上时也送了不少好东西,尤氏一样都没克扣,全都扔给了她们,一来尤二姐毕竟是死了,好歹叫人买副棺材入土为安,二来也是她嫌晦气嫌恶心,不乐意碰那姐妹俩用过的东西。

    两个女儿一个断气了一个还昏迷不醒,尤老娘一个人跌坐在宁府门口又哭又骂,直到被来升拿着棍子威胁驱赶,她这才使了些银子叫了几个人来将两个女儿抬上马车,满怀着怨愤不甘离去了。

    “那骚蹄子死了?”醒来就听见说尤二姐死了,王熙凤还有些发懵,她不过是睡了一觉的功夫,那贱人怎么就死了呢?她还没来得及出手呢。

    “这会儿外头都在传她是不堪受辱自尽而亡,真真是可笑,她那样人尽可夫的娼妇,还装什么贞洁烈女呢。”平儿满脸讥讽。

    贾琏不耐烦的说道:“行了行了,奶奶才刚醒过来,说这些做什么?”

    王熙凤顿时冷下脸来,阴森森的瞅着他,“怎么?二爷这是心疼你那小美人儿了?按说二爷也是跟她拜过堂的,不如我自请下堂,好腾出位子来叫二爷迎了她的牌位入府好生供着。”

    那么一个女人弄回来供着?他只怕地下的祖宗们都该半夜爬出来掐死他了。

    这人,故意寒碜人呢。

    贾琏知晓她心里憋着气,只腆着脸赔笑,“我那也就是哄着她玩儿罢了,哪里就真将她当个玩意儿了,奶奶可别提她了,仔细污了咱儿子的耳朵。”

    提起儿子,王熙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隐隐还有些不舒服的肚子,问道:“尤三姐呢?”眉眼间的戾气叫人不禁脊背发凉,可见是真恨毒了。

    “奶奶可千万别生气了,这胎还没坐稳呢,奶奶定要克制些自个儿的脾气才好,天大地大都没有肚子里这个哥儿大。”平儿忙劝慰,又解释道:“那尤家母女都被东府撵了出去,如今那尤三姐应是被尤老娘带回她们自个儿家里了。”

    贾琏也担心她太气恨了再弄得肚子出什么岔子,就说道:“我知晓你恨尤三姐,我也恨死她了,就是奶奶不说,我也绝不会放过她的,奶奶只安心养胎,尤三姐就交给我了。”

    王熙凤向来是不肯吃亏的性子,尤三姐害得她险些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骨肉,她如今只恨不得将那尤三姐扒皮拆骨,可她也知晓自己这胎危险得很,故而她也不敢再肆意妄为,只随贾琏去办。

    而王熙凤不知道的是,不止是她恨毒了尤三姐,尤三姐也恨毒她了。

    尤三姐从昏迷中醒来就得知自己的姐姐死了,顿时恨死了贾家人,可最恨的却还是王熙凤。

    倘若不是王熙凤打上门去引出那么多事,贾琏又怎么抛弃二姐?若是贾琏不曾抛弃二姐,二姐就不会回到宁府再一次被人羞辱抛弃,也就不会万般绝望之下选择那么一条不归路……一切的一切,都是王熙凤那个煞星引起的!

    第36章

    贾家这一出出的闹剧,都不必刻意去打听,外头街上溜达一圈儿就能听一耳朵,坊间的百姓们茶余饭后都拿出来当笑话讲呢,林如海在朝堂上也被某些“好心人”劝了一嘴,说什么叫他好好教导教导晚辈、别整天闹笑话云云。

    林如海在外头时还端着,面上丝毫不显,回到家中就黑了脸。

    这天底下的男子好“美色”二字者多如牛毛,但像贾琏那般,什么香的臭的都一股脑儿往怀里拉的还当真是罕见,实属饥不择食,犹如色中饿鬼!

    还有什么被兄弟、侄儿戴绿帽子……正常人摊上这样的丑事藏还来不及呢,要如何处置如何出气私底下爱怎么着怎么着,拿到台面上两家为此当街群殴起来……这是还嫌自家名声不够臭?还是嫌热闹不够大?又或是嫌自己头上绿得不够闪?

    林如海实在无法理解那蠢货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更加想不通的是,当年看着还算正常的贾家,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呢?

    其实细细一琢磨就会发现,贾家会变成这样也并不多意外。

    那宁府就不必多说了,贾敬当年好歹也是乙卯科进士,才学是有的,前途也有,却偏沉迷于修炼飞升,整日折腾什么炼丹,全然不问家中事,只生怕多问一句就沾了因果,害他不能飞升成仙,如此一来贾珍可不就放飞了?而有他这样的老子带头,贾蓉这个当儿子的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自然有样学样。

    再说那荣府,贾赦自幼被养在祖母跟前,备受祖母溺爱,就跟如今的贾宝玉似的,但凡当老子的想要鞭策其上进,那老太太就搂着心肝肉的嚎了起来,死活拦着就是不许逼迫孩子,一次两次三次都是如此不了了之,等猛然再一回过头来,孩子都长大了,性子已经养成了。

    当初有老国公在时,贾赦还不敢太过放肆,等他老子两腿一蹬走了,他没了压制自然就上天了。至于那贾政,倒是贾家难得的比较正经的一个子孙,自幼极爱读书,只可惜资质有限,读起书来往往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且那性子又极其迂腐顽固不知变通,实在不是科举那块料子,只看他在五品工部员外郎上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曾挪过屁股就知道了。

    再说那贾琏,一则是他老子带了个好头,打小又早早没了亲娘,无人管束,长着长着就长歪了,长大后娶了媳妇,媳妇又是个极其厉害的,一肚子花花肠子被他媳妇死死压着,压得狠了人也就愈发变态了似的,什么样臭的烂的都愿意沾一手。

    剩下一个贾宝玉……不提也罢。

    如此这般一细想,林如海也是彻底无奈了,林家的百年清誉,偏就摊上了这样一个姻亲……又思及发妻在时时常念叨家中如何如何,林如海就不禁想,若是发妻还活着,见着如今娘家这般只怕也是要气得背过气去了。

    满京城的纨绔子弟那么多,能闹成贾家这样乌烟瘴气臭不可闻的却还当真是难得,人家纨绔要臭臭一个,贾家可倒好,一臭臭一窝。

    这样的腌臜事林如海没拿来污了两个女儿的耳朵,但是姐妹俩还是听说了,林墨菡倒还好,毕竟是早就看过原著的人,原以为妹妹只怕受不得这等腌臜事,谁知扭头一看,却发现她好似还挺淡定,不禁就奇了。

    林黛玉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就说道:“宝玉那样看起来风光霁月的一个人都……何况琏表哥他们本就胡闹起来没个下限,做出什么样的事也不觉得惊奇了,只不知琏嫂子如何了。”能被当场直接抬了出去,可见情况还挺严重。

    “待我打发人去瞧瞧……”

    林如海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长女这句话,顺口就问道:“打发人去瞧什么?”

    “父亲。”林墨菡倒了杯茶递过去,边解释道:“才听说了贾家的事,想打发人去问问琏嫂子的情况呢,听说当时都直接被抬着走了,也不知是伤到哪儿了。”

    “不是伤着了,是摔了一跤动了胎气,险些就保不住了,好在就近找了个医馆还算及时。”

    “琏嫂子怀孕了?”林墨菡愕然。

    “你们也不必打发人去瞧了,方才贾家来人了,说是老太太病了。”林如海就不禁暗自发笑,朝廷才催债,老太太就刚好病了?怕不过是想跟他们家借钱,寻个借口递个台阶好叫他们过去一趟,甚至指不定老太太还想跟他这个户部尚书说说情,好将这笔债暂时糊弄过去呢。

    林黛玉却并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一听说老太太病了就有些着急。

    “菡儿一会儿去库房挑些药材补品来,明日一早我们去看望老太太。”又劝林黛玉,“玉儿也不必太过担忧焦急,老太太应是无甚大碍,方才来传消息的那奴才脸上神情挺松快的。”

    林黛玉这才略微安心了些。

    翌日一早,父女三人便坐上马车朝着荣府去了,林彦朗这小子却已经入了学,每日里功课繁重,兼之又有个学富五车的探花郎父亲,要求严苛得很,小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老太太一见着他们就哭了,老泪纵横可别提多伤心了,可明明说是病了,那脸色却红润得很,丝毫未见病容,又听她边哭边暗暗指责林如海、指责姐妹两个狠心……林黛玉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腔担忧关切之情霎时烟消云散,只余满心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