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边拉着他走远边解释:“放心啦,我没说和你结婚的事儿,怕老祖宗接受不了我拐带他们乖孙,大半夜来找我算账。”

    他只说的是,他会一辈子都把许文远这个人照顾好,不再让他受半分苦,但他也是要面子的人,不会告诉许文远的,况且真男人光说不练假把式,得用行动来证明。

    傍晚回家路上,许知远大概是有点困了,迷迷糊糊就在车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许文远的外套,他哥人不在车里。

    他下意识想开车门下去,发现许文远夹着烟,在外面和个女人说话。

    女人是许文远的亲生母亲,之前他们在医院远远见过一面,但她可能不认识许知远。于是许知远想了想就没下车,默默扒着窗玻璃偷看。

    车窗关着,许文远又背对他,所以他也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这谈话的氛围还算和谐,只不过许文远和她隔了几米的安全距离,客气而生疏。

    最后女人不知道从包里拿出来什么,要塞给许文远但被他拒绝了,两人推推搡搡很多次,不像是母子倒像是来做生意讨价还价的。

    许文远掐了烟转身往回走,刚踏出一步停了,又回头说了句什么,女人当场愣在原地。

    许知远赶紧闭了眼睛躺回去,扯了西装外套装睡。

    许文远打开车门坐进来,一边发车一边喊他:“醒了就起吧,一点儿没演技。”

    许知远“呼啦”一下坐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装的?”

    许文远轻笑:“西装盖翻了,还有,你眼皮在抖。”

    车拐了个弯再次平稳上路,许知远看了眼后视镜,女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那天在医院的许文远。

    “你最后是不是叫她妈了?”

    这声“妈”许知远压低了声线,学得惟妙惟肖,许文远忍不住挑眉:“你怎么知道?”

    许知远得意洋洋:“我看你口型了啊,不过后面还有半句我没猜出来。”

    许文远淡淡回:“没什么,我祝她新年快乐。”

    第74章 番外 活着1 这男人听起来像是个传奇。

    花姐本名叫沈伟,乍一听是个特别硬气的名字,实际和他本人的气质千差万别。

    他天生脸上就长肉,圆盘子胖墩墩的,一双杏仁眼特别漂亮,眼角还有颗美人痣,老一辈说他招桃花,说他面有福相,父母对此很受用。

    但他从小就和其他男孩不太一样。

    别人喜欢滚铁圈儿,下雨天光脚光屁股跑泥地里打滚,逢年过节专门恶作剧拿小炮仗去炸人后院儿,他从来不干,一来是觉得费劲儿,二来那满身淤泥的样子,他嫌脏。

    他反而喜欢香喷喷的小姑娘,并不因为那是女孩儿,而是因为她能穿漂亮的小裙子,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配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发夹,小蝴蝶随着女孩一蹦一跳上下翻飞,总让沈伟羡慕得不行。

    他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千篇一律的蓝色灰色,款式也没有什么变化,实在是太丑了。

    于是他总趴在窗口看人家,大人们都以为他是喜欢人家小姑娘,就开玩笑说要把小姑娘给他做媳妇儿。

    沈伟嘴一撇就跑开了,他心里不乐意,他才不要女孩儿做媳妇儿,他就想要她们身上的衣服。

    夏天,一群十几岁的小男孩玩累了都跑河边洗澡,脱光了打打闹闹那是再正常不过,但是沈伟一直都远远躲着。

    那些男孩觉得他孤僻,没劲,还磨磨唧唧的,就哄闹着欺负他,说他像个大姑娘。

    他们越是光着膀子凑过来闹腾,沈伟的脸就越红,太阳底下晒得满头大汗。

    这个年纪男孩们的身体已经有些雏形,肩胛绷起一层薄薄的肌肉,身上还散发出一股奇妙的味道,让他害羞,面红耳赤不敢面对。

    沈伟注意到这其中有个稍微年长几岁的男孩,五官特别周正,他的眼神总是跟着他打转儿,心里怦怦跳,想要粘着他,这些他对女孩子都没有过。

    当然这些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隐约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但也不是很明白,只能暂时把这秘密埋在心里。

    直到有一次,他终于为了那个蝴蝶发夹和隔壁小姑娘起了争执,还把人小女孩头发都揪下来一小撮,惹得她嚎啕大哭。

    他父母以为他是故意欺负小女孩,扒了他裤子狠狠一顿打,押着他上门道歉。

    沈伟不愿意,他也觉得委屈,明明发夹是自己在门口捡到的,他偷偷戴自己头上被小女孩发现了。于是他想问她借一下,并再三保证戴一会儿就还回去,可小女孩却不愿意,还说他是小偷,是变态。

    于是沈伟就生气了,扯了女孩的头发。

    大人们围了一圈,议论和责骂声混在一起,吵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沈伟不管别人说什么,反正他从头到尾就两句话:“为什么我不能戴蝴蝶结?为什么男孩就不能戴发夹?”

    他父母震惊了,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孩子是不同的。

    沈家夫妇把儿子关在一间两平米的小黑屋里三天三夜,大门用铁锁扣着,墙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透气孔,一天送两顿饭。

    沈伟不停拍门,用脚踹,用指甲挠,又哭又闹地把喉咙喊破了都没人搭理他。

    最后他蔫儿了,浑身力气被抽干,只觉得从喉咙到身体都像被卡车碾过一样。他被在黑暗里迷迷糊糊睡过去,浑身发冷,他没法思考,但忽然又觉得就这样不醒对他而言,或许更轻松。

    沈伟在半梦半醒里听到他妈的哭声,经久不息地在屋里回响。

    这一病就过了大半个月,等他身体好了,他父母拿了很多报纸给他看,那些照片里的人被套上牌子,揪着头发游街,胸口是大大的“流氓罪”三个字。

    沈伟看着那些东西,脑袋是懵的,只听他妈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妈和你说,我们改好不好?你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一辈子的,是要被抓起来浸猪笼的呀……”

    “你看看你哥哥姐姐,为什么就不能学学他们?”

    沈伟死死咬着牙不吭声,最后被父母剃光了头发送到体校,还对他下了封口令,禁止他以后再谈这个问题,否则永远别进家门。

    体校对沈伟的诱惑更大。

    面对青春洋溢的肉体,他有抑制不住的心动,更有生理冲动,这是他没法回避的。但他觉得羞耻,因为他父母,因为那个年代所有的信息都在告诉他——他是不正常的。

    他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不敢和别人一起上厕所,不敢和大伙儿一起洗澡,更不敢交朋友,他没法融入其他人,没法违心地和他们一起讨论漂亮姑娘,甚至连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他怕一不注意就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就这样,沈伟在沉默里度过了整个青春。

    体校毕业后,父母帮他开了个后门,到体制里上班,每天朝九晚五,看起来很正常。

    父母以为他好了,偶尔也会帮他介绍对象,他倒也不会直接拒绝,顺着父母的意思去看了,只不过最后都不了了之,对外只说缘分没到。

    父母劝他要求不要太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一点都不心动。环肥燕瘦在他眼里如过眼烟云,只有夜半偷偷藏起来的杂志上才有他想要的东西。

    沈伟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要这样过了,要孤独终老,要提心吊胆地带着这个秘密走进坟墓。

    但他也知道怪不了别人,这就是命,生了就要受着。

    机关里的荤话不少,成年人用颜色玩笑和八卦打发无聊时间,沈伟大部分时间都不太参与,依然保持着独来独往的习惯,只在某次聊天时候,无意中听人说起一个公园,专门是“那种人”的聚集地。

    沈伟一下来了兴趣,他竖起耳朵偷偷记在心里,几天后就请了病假跑过去。

    他在公园门口徘徊,既紧张又害怕,但更多的是激动,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兴奋感充斥了他的身体。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蝴蝶发夹的时候,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公园后面有个小山坡,上面三三两两的聚的都是人,有些人看他是生面孔,眉清目秀,浑身还散发着青涩的甘甜味就上来搭讪,沈伟有点慌,结结巴巴跑开了。

    这是他第一次被同性示好,像突然捅破了一层遮羞布,又像是找到了伙伴终于觉得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