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风凉,吹一会儿就尿急,刚好小山坡下边有个厕所,位置隐秘,沈伟就跑里头上厕所。

    灯光昏暗,他没能仔细看四周,隐隐约约只觉得边上也有个人,一边解手一边瞟他。

    沈伟被看得发毛,只想解决完赶紧走人,谁知裤子还没提上,那人居然直接照着他下面摸过来了,这下真把他吓得不轻,用尽吃奶的力气一推,只听背后“哎呦”,他没心思再管那人怎么样,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怕得要命,老实了几天,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又去了。

    不过这回他聪明了,大白天去,并且坚决不落单。好在他在那儿终于也交了一些朋友,他们中间有不少好心人,给他指路,开导他,看他年纪小也护着他,这样他陆陆续续接触了同志酒吧包括后来的同志浴室,那是那会儿别人告诉他的。

    那段时间他很快乐,好像终于在无聊沉闷的生活里找到了一丝色彩。

    一天,他照常去公园聊天儿,看到个熟人灰头土脸地过来了。

    沈伟看他脸色不好,就问他怎么了,那熟客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摇头走了。

    沈伟觉得他背影有说不出的哀伤,仿佛被千斤重的东西彻底压垮了。

    当天半夜,他就接到那人电话,说自己得了艾滋。

    一个大男人,在电话里伤心欲绝,嚎啕成了三岁的孩子。

    沈伟之前隐约听说过这病,但没真正接触过。他不知道怎么安慰那人,只能心里跟着难受,答应他第二天陪他去看病。

    结果第二天就听说他投河自尽了。

    他跑去公园,只看到长长的拉警戒,从这头拉到那头。

    围观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堵着,说是尸体从河东头一路飘到西头。

    沈伟心里一空,阵阵发慌,好不容易亮起来的那点希望,又像是要灭了。

    他想起昨晚上电话里那人说的:“我为什么要活着啊,我撑不住了我不想熬了!太苦了!”

    真的是太苦了。

    沈伟嘴里发涩。

    他刚要走,就听边上又有人说:“哎,听说死的这个是那个……”

    其他人好奇:“哪个啊?”

    “那个,就那个。”说话的做了个手势。

    “哦,这个,那不是和那个谁谁一样么?我想想啊……刘国华!”

    又有人不解:“刘国华是谁?”

    “嘿,刘国华你不知道啊?刘国华!观音胡同那头有名的这个,听说离过婚,还劳改过两次,一次流氓罪,一次是好像是打死人了。”

    那时候同性恋是一种病,同性恋者叫“同性恋患者”,是可以判刑的。

    “那人家不是活得挺好,还开了家面馆呢,我看生意还不错。”

    “人和人那不一样吧?”

    “是不一样,还挺新鲜。”

    “那谁知道呢……”

    围观人渐渐散了,刘国华这名字却在沈伟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好奇,不仅是因为这是个同类,还因为,这男人听起来像是个传奇。

    第75章 番外 活着2 1998年的冬天

    刘国华的小吃店在观音胡同开了十多年。

    店面小,也就够放五六张桌子,二楼是他自个儿住的地方,这么长时间格局一直没变过。

    店里主要卖的打卤面,后来生意好了,延长了营业时间,他就在胡同口支棱个摊位,又开始卖老汤馄饨和烤串儿。

    来的大部分都是些老主顾,刘国华的手艺了得,香菇肉片混着劲道的面条进嘴里,一口下去浓郁的汤汁儿就化开来,简直是享受。

    馄饨也是。

    特别是大冬天,一碗热乎乎的汤水,再配点儿小菜啤酒什么的,别提有多惬意。

    沈伟去了好几次,把他店里几乎每一样吃的都尝遍了,那滋味儿实在是难忘。

    当然他去主要还是想看看刘国华这人。

    听说他以前是混的,听说这一片儿很多人都怕他,至今还要买他三分薄面,听说他为人还挺仗义,所以店里回头客不少。

    这些传闻,再配上刘国华差点伤到眼皮的那道疤,让他整个人感觉更凶了。

    沈伟在给钱的时候,手心都冒了汗,老板却一眼都没看他,说了两次“六块三”,沈伟还愣在那人琢磨他的疤,他又短又硬的头发和高挺瘦削的鼻梁。

    刘国华终于抬头瞟了沈伟一眼。

    “六块三。”他重复了第三遍。

    “啊?哦哦。”

    沈伟很狼狈,抓了一把票子就塞过去,慌得像是偷了东西被抓包的贼。

    刘国华数了数,退回来两块。

    “给多了。”

    “哦,好。”沈伟去接找零,触到男人干燥温暖的指尖,冬日里北方干燥的天气带起一股静电,刺得他猛缩回手,热意从头顶蔓延到脚跟。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跌跌撞撞跑回座位,最后还是忘了拿那张花纸币。

    店里没什么其他人,刘国华也不多话,收了钱转身去下面。

    从沈伟的座位看过去,刚好能看见刘国华在厨房干活的半个身影,沉默地隐在阴影里,半缕阳光照进来,蒸腾的热气和光晕柔和了男人的侧脸,锅里的汤咕咚咕咚沸腾,为这凌晨的小店平白添了一丝温情。

    沈伟为了这碗面起了个大早,这会儿困得直打盹儿,渐渐趴桌上磕起头来。忽然有个冰凉的小物件儿贴上他额头,激得他一哆嗦,瞬间清醒了。

    “哎哟。”

    桌上摆了热融融的面,刘国华捏着颗糖站他边上,冰凉的糖纸贴着他额头,两人四目相对。

    “你找零没拿。”

    沈伟期期艾艾地接了,不知道他这糖是什么意思。

    刘国华指指收银台:“来吃面的都有,那边自个儿拿。”

    “哦。”沈伟泄了气。

    刘国华又说:“但这奶糖是我自己的,没有多余的了。”

    这是沈伟和刘国华第一次正经说上话。

    沈伟原本以为这男人根本记不得自己,没想后来刘国华说他没来几次就脸熟了,原因是沈伟每次偷看的样子都太明目张胆。

    刘国华开始以为沈伟鬼鬼祟祟是来寻仇的,后来发现不是,他就是个傻子。

    这傻子三天两头跑来自己店里吃饭,听别人叫“华哥”也跟着起哄,看别人拿他寻开心自己也跟那儿傻乐。

    刘国华没办法,只能和这傻子越混越熟。

    他让他想到当年自己手下的几个小弟,有几个年纪小也都这么憨,一点不像电影里拍得这么耀武扬威。

    刘国华眯眼看门外,夕阳西下,算算时间这二愣子也该来了。

    这段时间,沈伟心里刚好也苦闷,他父母又高频率地催婚,托各种人给他介绍对象。

    他实在是不堪其扰,就想干脆从家里搬出来,在观音胡同租个房子。

    他向刘国华打听,问他这片有没有能住的地儿,最好是租金便宜点的,毕竟他刚工作没多久,平时也不懂节约,积蓄自然不乐观。

    刘国华没应承他,自顾自煮了面条,挨桌地给别人上完,才擦干手在沈伟边上坐下。

    “有什么要求?”

    “也没什么要求,干净点能住人就行。”

    刘国华一顿:“真没其他要求?”

    沈伟不高兴了,噘着嘴背过身去:“我能有啥要求?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事儿。”

    刘国华摸摸鼻梁,不知道怎么接。

    他不是觉得这人事儿,主要还是沈伟每回来,都要梳妆打扮,穿得漂漂亮亮浑身还香喷喷的,看起来就娇贵。

    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会哄人。

    两人坐那儿僵持半天,最后还是沈伟先松了口:“哎算了算了,你这人真是……”

    和他怄气还不如吃面条来得实在。

    这次没等他说完刘国华就迅速接上:“你住我那儿吧。”

    沈伟一口面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刘国华说的“他那儿”,不是真的和他住一起。

    他年轻时候风光过一阵,在本地有好几套房子,离婚时一套给了他老婆,还有一套被他不成器的儿子卖了变成现钱,剩下的那套就在观音胡同里空关着,这几年他来来回回都一个人,就干脆住在这店面二楼,原来的那套倒一直没人住。

    沈伟这才缓过气儿,喝了两口水压压惊。

    “那这房租……”

    “你看着给,关着也是关着。”

    沈伟高兴起来,拢了拢半长的头发:“那行,周末我就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