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时候,他的心情却忽然平静下来了。

    鬼舞辻无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如果放在近百年之前,他一定会说:“完美的永生。”

    无论是制造其他的鬼还是寻找青色彼岸花,都是为了这一目的。而现如今他寻找着【书】,其实也是为了这一结局。

    但此刻分明已经知道了【书】就在八百比丘尼的面前,就在他的眼前,他却没有半分想要去抢夺的念头。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了。

    可就在这种时候,他的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了和八百比丘尼相处时的景象,从他每天卡着点等太阳下山之后跑到咖啡店接她下班,再到他们相处时的那些再平淡不过的日常。

    鬼舞辻无惨忽然想,或许他最初想要的,其实也只是拥有像普通人一样健康的身体,完完整整地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人类是为何而生?

    八百比丘尼一直都在想着这样的问题,但她在活了千年以上,直至如今才明白了这一问题的答案。

    是为了寻求救赎,获得幸福。

    所以八百比丘尼在最后也抱了些私心。就算夏目君到时候因此生气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因为八百比丘尼把自己的那部分【书】,已经全部用完了。

    ————

    鬼舞辻无惨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境中的一切都显得过分光怪陆离。

    从那样的梦境之中醒过来之后,他坐在寝具内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御帘之外有侍女的声音响起,他没有回答,对方便一直停在门外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闭上了眼睛,轻声说:“进来。”

    说出这样的话之后,喉咙间却忽然升起了痒意,他捂着自己的嘴咳嗽起来,另一只手放在了胸口处,仿佛无法呼吸一样的痛苦在顷刻间侵袭而来。

    这是鬼舞辻无惨最不愿意面对的,也是最想要摆脱的……病重之中的自己。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自己身为人类时的孱弱与痛苦,也无法忘记自己对活不过二十岁这样的断言的愤怒与绝望,这些过于扭曲的情绪挤压在他的心底,让他也变得扭曲起来了。

    但就在他咳嗽的时候,他却忽然听到了一阵笑声。

    鬼舞辻无惨愣了一下,难以遏制的怒意从心底攀升,他猛地抬起脸想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侍女有这种胆子,视线内却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怔在了原地,下意识地唤出了她的名字:“八百比丘尼……”

    第75章 最在乎的人

    鬼舞辻无惨就这样坐在寝具内, 生命虚薄的仿佛将散的雾气。

    他注视着跪坐在他身侧的少女, 看到她将茶托放在矮桌上。

    方才他所听到的笑声既轻且短, 等到他真正将红梅色的眼眸移向她时, 那样的笑已经被悉数收敛了。

    沉默在他们之间扩散, 但室内却响起了细碎的火炭被灼化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正如同鬼舞辻无惨也在不断地流逝着的体力……与生机。

    他忽然觉得很害怕——甚至近乎恐惧。

    在什么也未曾拥有的时刻, 只是单纯地渴求着那些从未有过的东西,最多只会让人们对那些东西的欲望愈发强烈。

    但如果是曾经拥有了许多,最终却又变成了一无所有, 则会让人难以面对那些忽然被抽离了一切之后, 徒留的空缺。

    鬼舞辻无惨的眼睛睁得很大, 红梅色的眸子瞳孔紧缩,但瞳孔的形状却回归了极为寻常的普通人类的模样。

    御帘之外的庭院里正在迎接着回温的暖流, 张开的紫藤花从枝头垂落而下,在轻柔的风拂过之时投入她的怀抱, 却又因自身的重量,无法在她的怀中久留。

    那样的景色被厚重的御帘悉数遮掩, 静坐在屋内的二人,谁也没有看到这幅坠落之景。

    鬼舞辻无惨纤长的手指抓紧了自己的衾被, 他的力度极大,本就苍白的皮肉仿佛能从指节之下看到森森白骨。

    矮桌上放着的药碗, 从碗口出升起的热气, 哪怕是在温暖的室内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淡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鬼舞辻无惨还是开口了。

    “很好笑吧,”他的声线仿佛正在颤抖着,那里面满盛着过分强烈却又不知该如何宣泄的情绪。

    “我现在这副样子,”仿佛是自嘲一般,他竟也低低地笑了起来,弓起的身体,从那身白色的里衣之下,瘦弱的脊背凸起嶙峋的骨。

    “疾病缠身、时无多日。”

    薄薄的唇瓣几乎没有血色,再加上从不显出半分健康的脸色,仿佛随时都要踏入黄泉地狱。

    他微微侧过脸看,瞳孔里倒映出八百比丘尼的脸——那张无论何如都是美丽而又平静的脸。

    鬼舞辻无惨对她说:“笑吧,再多笑一笑。”

    仿佛是自暴自弃一般,鬼舞辻无惨甚至自己也笑了起来,断断续续的,不断被情绪变化时无力承受这般变化的身体状况打乱。

    他的笑里满是悲凉的意味。

    但八百比丘尼仍没有说话,就好像一切都不在意一般,安静地坐在他的身侧,看着他笑着咳嗽,溢出来的不止是笑声,还有哪些猩红色的、带着腐朽与溃烂一般的血。

    那些粘稠的液体从鬼舞辻无惨的指缝中往外淌着,顺着他的手腕流入衣袖之中,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猩红的裂痕,仿佛是割开了皮肉渗透而出。

    仿佛是终于对她这副模样死心一般,他不再看向八百比丘尼,半垂着脑袋,手掌像是脱力般坠在衾被上,斑驳的黑红浸染了他的寝具,在炭火温暖的房间里,怪异的铁锈味开始弥漫了整个房间。

    蜷曲如海藻般的黑色长发被虚虚地束起,却在他咳嗽时随着身体的震动散乱至身侧。当他半垂着脑袋时,黑色微蜷的长发便几乎遮住了他的面容。

    隔着蜷曲的黑发传来的声音问八百比丘尼:“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