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万万没想到皇上突然会出现在小佛堂里。

    她一笔点错,落了一滴墨下来。那么五六尺长的长卷便整个给毁了。

    婉兮丢了笔站起来:“皇上好端端地为何要来?这长卷,奴才写得最是满意,本想要裱起来挂在这佛堂里的!”

    抄经若不是抄到福至心灵、一笔一划都最满意的份儿上,都是不好意思供在佛堂里的。这好不容易得了一份喜欢的,却叫一滴心虚的墨给毁了!

    当然,婉兮这样虚张声势,最根本的,还是想掩饰自己那一点自心虚。

    见她恼了,皇帝便也故意挑起长眉,故意惊讶地道:“不就错了一个字么,也值当你与爷这样恼火?”

    他说着自己走过去,将那写错的一列折齐,用银刀裁了,将那错字裁掉。

    “交给如意馆去就是。他们最擅长修补这些纸张,管保你修补完了,跟原来一般模样。”

    婉兮上前劈手给夺过来了:“便是工匠再巧夺天工,可这人间事有什么能瞒过佛祖去?总归写坏了就是写坏了,便是被工匠修好了,那也还是不完美,不能要了!”

    婉兮说着的是抄的佛经,可是心下却是记挂着自己那晚的梦呢。

    虽说对狐祟什么的终是半信半疑,可是那梦的痕迹未免太过真实了些,她就觉着自己——也跟这佛经上落下了墨点一样,白玉有瑕了!

    这便忍不住委屈,说着说着,眼眶中都有泪珠儿了。

    皇帝瞧着,自然心下是最明白的。只是先时还觉着逗着小丫头有趣儿,可是见她这般当真,便也赶紧收起笑谑之心,走过去抱住她。

    “好了好了,不就是一挂长轴么?爷替你重新写来,如何?爷用金粉抄,管保抄得完美无缺。”

    婉兮扭开头去:“爷抄的是爷的心意,怎么能完全代替了奴才去?”

    那梦是她自己做的,若说罪业也是她自己的。皇上替她抄,那又算什么了呢?

    皇帝轻哼一声,只得将她圈在怀里,继续小心哄着:“……你倒是与爷说说,究竟是犯了什么错儿,要这样跪着抄经的?”

    婉兮深深垂首,也只能嘴硬:“没事。”

    皇帝一时奈何不了她,又不想承认自己堂堂天子还因为醋意装过狐祟去,这便只得用杀手锏,便在这小佛堂里去亲她。

    当然真正的缘故,还是因为又想到了那晚,想到那晚那般嘤咛宛转、娇媚无法描述的人儿去。他的身子便又无可遏制地起了反应。

    先时还好,不过蜻蜓点水,可是渐渐便无法控制,他闷哼一声,便揉住了婉兮的身子……

    婉兮惊住,忍不住推他。

    “爷……这是佛堂。”

    他哪里顾得上,指尖辗转,又想去寻那晚梦境里的模样。

    咬住她的耳,他只沙哑呢喃:“……爷那仙楼,你也不是没去过。仙楼里能做的事,这里自然同样做得。”

    说来也是奇怪,他的动作果然叫婉兮又想起了那晚的梦境……

    可是不是解脱,反倒叫她因为想起了那梦境,而觉得自己这会子更对不起皇上。

    她就在他怀中呢,可是身子却将他当成了那狐祟……起了那晚一般的暗潮。

    第1259章三卷346(1更)

    佛堂之中,他趺坐于地下,她坐在他腿上。

    俯仰之间,她的神思早已被袅袅香烟抽成迷离。

    那份莫名的熟悉感,不仅透过他指尖、身子而来,更——因为那一缕不绝的香烟,袅袅不散。

    她便一震,忽然明白了那晚梦境里朦胧闻见的香气是什么。

    ——就是香,就是常年身处佛堂之中,常年手指拈香所留下的那种味道。

    皇帝的养心殿西暖阁里就有那样大的仙楼,常年香火不绝;皇帝每日里早晚,更是都要到佛前亲自拈香,故此他身上、指尖早就留下了那线香的味道。

    且因为是天子上用之线香,必定用最顶级的香料。且在捻成线香的时候,并不似民间般掺入大量黏土……天子的线香,香料用足,且便是用粘合剂也都用并不起呛人烟气的。

    婉兮想起,那会子梦里她尚且能隐约认出是线香的味道,故此她才更信足了那人是狐祟——狐狸若修成人形,必定托佛法之力。说不定那狐狸的窝就在佛寺珈蓝左近,那狐狸就是浸染多了香火,这才能出来作祟的。

    可是这会子闻起来……婉兮心思虽也被皇帝勾弄的朦胧,却终究是光天化日,心思还有一半清醒,这便猛地一把推开了皇帝!

    皇帝正在妙处,冷不丁被这样一推,真不啻是从云端直落下地面来。

    神思被摔了个稀碎。

    他眯起眼来盯住婉兮,眼中还有那氤氲难去的渴念。

    “怎么了,嗯?”

    婉兮瞪住他,先时不敢开口,只惊愕地瞪住他。

    在不是百分百确定之前,她哪儿敢向皇帝说起那晚的事?

    可是……那香的记忆却是太过独特。这天下佛寺众多、线香更是千千万万种类,可是天子之香却应该是独一无二。无论用料、还是制法,都绝无任何人敢僭越的,唯有天子使得。

    因他身上常年染着这样的香气,时常与他自己的体香混成一体,这些年耳鬓厮磨,那香气早已记入骨髓,她又怎么可能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