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的天空下,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工厂,几根高耸的烟囱正向天空喷着滚滚黑烟,蒸汽机的泄汽声不时响起,与那锻压机的铿锵作响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工业时代的交响乐。

    这里是武汉造船场下属的一座分厂,位于武汉下游,紧挨着长江,现在正是工厂的开工时间,整个厂区到处都可以看见忙碌的工人和技术人员,那几座高高的干船坞里火花四溅,焊接工们正忙着作业,现场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味。

    由于这里的地势比较高,从长江上航行的船只上是看不见造船厂里头的情形的,而附近的那几座山又是军事禁区,因此,要想弄清楚这座分厂的船坞里在造什么船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实际上,就连许多在船坞里干活的工人也不清楚他们在造什么船,只有少数技术人员才能很明确的给这种船只一个正式的称呼:潜水艇。

    与上海高昌庙造船厂造得那种近岸警戒潜水艇不同,武汉的这座造船分厂制造的是一种远洋攻击型潜水艇,而且,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潜水艇并不是完全参照德国的远洋潜水艇仿制的,在设计之初,主持设计工作的德国造船技术专家就充分考虑到了中枢和海军部的特殊要求。

    其实准确的讲,是总统先生的特殊要求,总统亲口告诉过这些德国的造船技术专家们,这种全新的远洋攻击型潜水艇必须拥有更优秀的水下续航能力,更远的航程,为了达到这个设计要求,德国的造船技术专家们不得不想办法在这种潜水艇的底舱里安放更多更好的铅酸蓄电池,以保证更优秀的水下续航能力和更远的水下航程。

    本来,这个设计要求非常苛刻,如何在不影响潜水艇航行性能的前提下在潜水艇里安放更多的蓄电池,这本身就是一个考验,经过认真计算与大胆尝试,德国的造船技术专家们将潜水艇的艇身加宽,舷高加高,并适当的加长了艇身的长度,如此一来,就可以在艇壳里安装更多的蓄电池,以保证水下航行的续航力,而且为了尽量节约艇内空间,造船专家们减少了艇员数量,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在后期的改进中,他们利用那种改进型柴油机的喷油机构对原来那种笨重的旧式柴油机进行了改造,使动力舱的体积缩小了将近四分之一,节约出来的空间也全部让给了蓄电池组。

    由于这种全新的远洋攻击型潜水艇设计定型于1912年,因此被海军部正式命名为“q1912型远洋攻击潜艇”,并全部交由武汉的那座造船厂建造,首批建造九艘,目前已经完工两艘,并已交付海军入役,被统帅堂分别命名为“鲨鱼”号、“鳐鱼”号,剩下的七艘目前也已接近完工,由于首艘服役的该型潜水艇为“鲨鱼”号,因此,这种远洋攻击型潜水艇又被统帅堂称之为“鲨鱼级远洋攻击潜艇”。

    这种远洋攻击型潜水艇战斗力相当强悍,以首艇“鲨鱼”号为例,该艇水面排水量700吨,水下排水量900吨,共有鱼雷发射管六具,艇首四具,艇尾两具,艇内共储备弹径四百五十毫米的鱼雷八枚,由于使用两台重型柴油机做动力,再加上那飞剪型舰艏,该艇水面航速达到了十七节,得益于德国原装大功率电动机,该艇水下航行速度也达到了九节,如果在水面以五节航速航行,“鲨鱼”号的航程可以达到四千海里。

    从理论上讲,鲨鱼级潜艇的技术指标已经达到了国际一流水准,虽然这种潜水艇是由德国人设计的,但是它的建造工作是在中国的造船厂里完成的,造船工人多半也是中国工人,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这种远洋攻击型潜艇都是地地道道的中国货,是这个时代中国工业技术最顶尖的代表作。

    明白了这一点,也就能够理解,为什么赵北现在会在造船厂里转悠了,作为这个国家的元首,他有足够的理由过来瞧瞧制造出先进战争武器的工厂和工人,何况,这种远洋攻击型潜艇的设计工作中也有他的贡献,飞剪型船艏、惊人容积的蓄电池舱都是他的建议,或者说是他的要求与命令,这些历史的经验确实非常有利于实现技术飞跃,没有赵北的建议和命令,或许这种潜水艇仍然摆脱不了法国、德国潜水艇那苯头苯脑的形象。

    实际上,德国造船专家们也从这个设计工作得到了不少有益的启发,“鲨鱼”号的优点迅速被汇总起来,报告给了德国总参谋部,德国海军甚至因此而改变了那些已经下发给各船厂的订单,要求船厂方面立即修改设计,务必为德国海军制造更好的潜水艇,当然,另一方面,德国仍然没能真正重视潜水艇部队的建设,德国海军依然沉迷于战列舰的建造,毕竟,潜水艇作为一种新式海战兵器,从来也没有接受过实战的检验,这种水下兵器到底能够发挥多大的作用,除了赵北之外,这个时代恐怕没有几个人说得清楚。

    在赵北的心目中,这种潜水艇就是真正的水下杀手,就像它的名字一样,鲨鱼,毫无怜悯的吞噬一切看见的猎物。

    另一方面,赵北在建设潜水艇部队的同时,还必须避免给日本启发,避免日本海军将注意力转向潜水艇作战。

    既然德国人都轻视潜水艇的战略价值,那么,日本人当然也不会重视这种新式海战兵器,为了避免刺激日本人的神经,赵北顺势制订了一个战略欺骗计划,通过一系列的行动,让日本人误以为中国的潜水艇部队建设偏重于近岸防御,同时,为了进一步迷惑日本政府,并保证战略欺骗计划的实施,军事情报局展开了一系列的反谍报行动,不仅摧毁了一批日本在华谍报机关,而且还从海军部、重工业部、工商部、造船厂等部门挖出来一批“鼹鼠”,有力的保障了中枢战略的实施。

    不过,这个时代的中国,社会千窗百孔,赵北没有绝对的把握不走漏消息,因此,他必须督促造船厂尽快完成剩下的那几艘远洋潜水艇的建造工作,尽快使其能够加入海军部队,一旦中日开战,这些潜水艇就将充分发挥作用。

    考虑到日本海军力量的强大,仅靠中国自己建造的这些潜水艇远远不够,所以,从去年开始,中枢政府不惜拨出巨款,向美国、奥匈帝国各订购了几艘远洋攻击型潜艇,目前也已接近完工,一旦这些外国潜艇归国,中国的海军潜水艇部队实力将大增。

    本来赵北还打算向德国也订购几艘潜水艇,但是德国现在正在为本国海军加紧赶造军舰,确实已无力为中国代造潜水艇,赵北也只得作罢,考虑到他制订的对日作战原则是“速战速决”,绝不拖累中国的发展,因此,就目前的造船厂能力而言,恐怕已来不及追加新的远洋潜艇建造计划,所以,在中日之战爆发之前,潜水艇部队不可能再得到更多的远洋潜水艇了。

    现在,赵北已决定将主要精力和资金投入到坦克的制造上去,不仅拖拉机厂要立即转产制造坦克,一旦这九艘远洋潜水艇全部建造完工,造船厂的一部分熟练工人也将立即被调去拖拉机厂,帮助制造“陆战之王”,毕竟,双方的主要战场是在陆地上,海洋战场对于中国而言,并不是一个十拿九稳的战场。

    按照赵北的战略计划,这场战争将以陆上战场的胜负决定一切,至于海洋战场,只是附属于陆上战场,但是这并不是说海洋战场不重要,如果中国的潜水艇艇长们能够在海洋战场上多猎杀一只猎物,那么,陆上战场的中国陆军所面对的军事压力将多减少一分,而如果中国的陆军能够速战速决,那么,中国的海军将能最大限度的保存实力,并期待那个真正的“海军时代”的到来。

    虽然船坞的工作环境非常恶劣,但是赵北仍在这里呆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与技师和工人攀谈,当然也少不了与那些德国技术专家套套近乎,这些德国人不仅为中国设计了一款自己的远洋潜水艇,而且也为中国设计了一种新型的高速驱逐舰,现在,福州造船厂的那些船坞里正在制造这些小型快速军舰,除此之外,这些德国造船专家正在按照赵北的命令设计一种全新的、结构简单的标准化货船,并为中国的所有造船厂设计一种通用的、标准化的船坞以及造船规范,一旦设计完成,中国的造船厂将能够像制造汽车那样按照流水线作业方式对同一型号的轮船进行标准化的批量建造,这能极大的提高中国造船厂的造船速度。

    在随员们的簇拥下,赵北漫步于铆钉、钢板、乙炔罐、火炉、脚手架、枕木组成的工地上,这种工业时代的气息让他沉醉其中,几乎无法自拔,他不是一个骄傲的人,但是每当他看见中国在工业建设上取得的每一步进展的时候,他的心中总是弥漫着一种“舍我其谁”的豪情,在他看来,中国之所以能够在短短四年时间里取得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工业进步,这是他一手推动的结果,他才是这个国家初步工业化的灵魂所在,如果没有他的穿越,或许这个国家还要等上许多年才能迈进工业的门槛。

    但是现在,赵北穿越到了这个时代,那么,这个国家的未来必将因他而改写,这一点,赵北坚信不疑。

    第593章 国民田产调查案

    朝阳金光万丈,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伴着万丈金光,出早操的部队唱着军歌、扛着步枪,从城门洞里出了城,与此同时,在距离城门楼子不远的一条柏油马路上,几辆漆黑的轿车却从城外向城里驶了进来,由于几条穿城马路的建设,现在的老北京城已与过去很不同了,虽然许多旧式建筑仍然保留着,但是谁也不能否认,这座古老城市的现代化气氛确实是越来越浓了。

    这几辆漆黑的轿车驶入旧城之后,直接就往东花园胡同五号驶去,黎元洪就住在那里,而这几辆轿车里的乘客也正是黎元洪和他的随员以及保镖。

    昨天晚上应邀出席了一场由美国在华侨商总会举办的晚宴,宴上黎元洪心情不错,不免多喝了几杯,再加上酒逢知己,于是,昨夜黎元洪是在西山别墅过得夜,今天起了个早,便率领随员和保镖赶着返回北京城,因为今天上午国会将举行一次重要的会议,作为国会参议院议长,黎元洪必须出席会议,并发表讲话。

    之所以不直接去国会,是因为现在时间还早,黎元洪打算先回家处理一些私事,并按照以往的习惯,喝上一碗豆腐脑儿,吃些煎饼果子,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还打算像以前那样练练字,然后再开始一天的工作。

    等轿车赶回黎府,还没到七点,见时间充裕,黎元洪松了口气,径直走进书房,从一摞书信中挑出一封,交给管家,命他立刻拿去邮局盖戳寄出,顺便为老爷再买些信笺、信封回来。

    管家领命而去,片刻又匆匆转回,向黎元洪呈上一张名片。

    “老爷,工商部次长周学熙先生求见。”

    “周缉之这么早过来做什么?请周先生在东厢稍坐,我片刻就过去。”

    黎元洪并没有急着过去见周学熙,而是先将书房里的那摞书信整理了一下,然后才赶到东厢见周学熙,而这时,周学熙已等了他差不多五分钟了。

    “黎议长,此次过来,并非是周某的主意,而是副总统派我过来的,这封信是副总统先生亲笔手书,还请黎议长过目。”

    周学熙见了黎元洪,倒也没有拐弯抹角,拿出副总统张謇的一封亲笔信,交给了黎元洪。

    黎元洪颇觉诧异,周学熙与张謇走得近,这他知道,不过以前周学熙还从来没有给张謇做过邮差,这么说起来,这封信恐怕是非常重要了。

    接过信,黎元洪匆匆扫了几眼,眉头往上一挑,神情颇似为难。

    这是一封人情信,张副总统在信里替一位江苏同乡说情,请黎元洪从中斡旋,尽量走走总统的路子,减轻对那位江苏同乡的处罚。

    事情是由去年开始的“国民田产调查案”引起的,根据去年国会部分议员提出的议案,从去年年初开始,一场全国范围的土地占有情况大调查由华南、华中地区开始,并迅速向全国蔓延,根据中枢政府颁布的相关法令,所有国民都有义务配合中枢实施这次全国土地占有情况大调查,在调查过程中,严禁弄虚作假,严禁官商勾结,一旦有人破坏这个调查工作,一律视为藐视法律,将遭到严厉惩处。

    自古以来,中国就是一个农业社会,作为财富的主要创造工具,土地直接关系到整个社会的结构,以及统治集团的利益,历朝历代,也都非常重视这个土地兼并问题,这既是出于维持统治的需要,也是出于中枢财政收入的需要,土地兼并越是激烈,拥有土地的大地主就越是要隐瞒所拥有的土地数目,而在古代,大地主往往同时也是担任朝廷职务的缙绅,权势与财势结合起来,这就是一座坚固的堡垒,它将从内部腐蚀掉任何王朝的根基,而王朝衰落的起因往往就是这个田赋减少问题,在农业社会,田赋永远是财政收入的大头,为了维持王朝统治,历史上的多数王朝都曾对土地占有问题进行过不同程度的干预,但是像现在这样进行如此严格的土地占有情况调查,以前还从来没有出现过。

    问题不仅仅在于国会和中枢政府态度坚决,更重要的是技术的进步,此次中枢政府派员对各省土地占有情况进行调查,依靠的不仅仅是地方官员和乡村基层组织,更重要的是动用了航空兵力量,通过飞机进行空中照相,虽然不是非常准确,但是可以大致的估算出某地农业耕地的总面积,然后根据这个总面积与地方政府报上来的数目进行核对,如此一来,地方官员如果想欺瞒中枢政府,无异于自讨苦吃,调查行动展开已有一年时间,因为这件事而落马的地方官员已有数百人,其中不少人还遭到了法律的严惩,一时之间,官场人物人人自危,多数人是不敢再弄虚作假了,但是难保少数人执迷不悟。

    显然,张謇的这位同乡就是执迷不悟的那一类人中的一位,那个江苏商人不仅勾结地方官员篡改地契,而且还将名下的地产分散,在名义上转移给了自己的那帮亲戚和族人,如此一来,他不仅每年可以偷逃田赋数万元,而且还起到了示范作用,当地不少大地主都有样学样,如此这般的化整为零,将大地产分割成小块地产,以偷逃田赋,严重损害了地方以及中枢的财政收入。

    其实这种情况并不新鲜,早在几年前,《小农田赋蠲免法》颁布实施以来,地主分割土地偷逃田赋的行为已很普遍,中枢不是不知道,也对此偷漏税款行为进行过打击,但是考虑到国内的形势,中枢的惩戒手段还是比较温和,最多罚款了事,但是现在,随着中枢政府对地方控制力度的加强,中枢不再对这种“犯罪行为”姑息迁就,一旦查明情况,对于那些性质恶劣的案件一律采取刑事惩处的办法,除了罚款,还必须坐牢,从去年到现在,因为这个土地占有情况调查案而坐牢的大地主已有上百人。

    现在不比过去,现在东三省移民正在热火朝天,地主提高田租,佃户如果承担不起田租,大不了干脆一走了之,去闯关东,如此一来,地主的土地有可能面临抛荒,但是,这个田赋却不可能因为土地抛荒而不征,这就导致了两个结果,一个结果是好的,许多中小地主开始模仿美国农场,购买现代化农业机械,雇佣农业工人,进行现代化的农业生产,对于这种正在主动转型的土地拥有者,中枢持支持立场,甚至可以为其提供购买农机的贷款,但是并不是所有地主都愿意这么干,作为土地抛荒的那个坏的结果,一些地主选择了投机取巧,而分割名下田产正是主要选择之一,这些田产分割出去,并不代表就不收田租了,依靠那个比较顽固的宗族统治秩序,地主们依旧可以从“田主”手中收取田租,这种办法虽然不是万无一失,这几年里,关于“霸占族中田产”的官司诉讼不断,许多地主确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是对于麻木的佃户而言,只要田租可以降下去,他们倒是不介意为地主打打掩护,做做名义上的“田主”,虽然在锄社的帮助下,越来越多的佃户开始选择做真正的土地的主人,但是这还不够,必须让那帮地主明白,谁才是游戏规则的制订者。

    对于那些选择投机取巧的地主,中枢过去是罚款了事,但是现在,如果案情严重,就不是交几个钱就能逃脱惩罚的了,某些冥顽不灵的地主必须坐牢,以儆效尤。

    坐不坐牢,有一根“红线”,土地一千亩以下,罪名就是“逃税”,每亩罚款五华元,而如果这个土地数目达到了一千亩以上,那么,就是“藐视法律”,除了罚款,还得坐牢,如果隐瞒土地的数目超过一万亩,那么这碗牢饭得吃上至少五年,而张副总统那位江苏同乡总共拥有土地两万余亩,显然,一旦这个案子结案,监狱里又要为“逃税地主”多准备一只饭碗了,而且,按照法律规定,这位地主老爷的这碗牢饭得捧上十年。

    可是那人毕竟是副总统张謇的同乡,而且还是远亲,张副总统不能见死不救,更不愿被“乡亲”指着脊梁骂,所以,他决定请黎元洪从中斡旋,想跟总统做笔交易,让那名同乡将名下的田产捐出一半,交给地方政府处理,作为交换条件,总统跟司法部打声招呼,让司法部高抬贵手,放那商人一马————这对总统而言是举手之劳,司法部就是总统冲在前头的打手,这一点,黎元洪看得明白,张謇也同样不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