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黎元洪肯不肯帮忙呢?张副总统心里完全没有底,因为他也明白一个“杀鸡儆猴”的道理,此次全国田产大调查,中枢和总统是下了决心的,这既是为了维持中枢的权威,更是为了进一步拉拢地方政府,一旦调查结束,中枢政府将把所有的田赋收入转归“地方税”,也就是说,以后,这田赋就归地方政府支配了,如此一来,即使中枢舍得这块肥肉,地方政府恐怕也舍不得这块肥肉。

    为了打动黎议长,张副总统在这封信里信誓旦旦的保证,一旦事情办妥,他可以立即动员江苏财团,为黎议长和汉纳根先生合办的那座煤矿注资,将其变成华北地区首屈一指的煤炭企业,而且,如果资金充裕的话,江苏财团也有兴趣与黎议长的实业界朋友们合作创办一座大型钢铁厂。

    必须承认,这个条件很有诱惑力,黎元洪甚至一度动了心思,不过经过认真考虑之后,他还是回绝了张謇的委托。

    “请转告张副总统,我身为国会议长,不便干涉司法事务,如果张副总统确实不忍见同乡身受囹圄之苦,那么,张副总统完全可以直接去找总统商议此事。现在总统最关心的其实就是这个土地问题,我们联合阵线现在也在关注这个问题,如果人人都像那些奸商地主一样,都在偷逃田赋的话,那么国家财政收入从何而出呢?虽然现在工业发展了,可是中枢每年补贴给工业的财政也是一个大数目,如果连田赋也弄虚作假,中枢财政岂非要喝西北风了?”

    黎元洪这段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是他的真实心思却只有他自己明白。作为联合阵线的高层人物,黎元洪是从一开始就跟着赵北走到现在的,对于赵北的心思,他多多少少可以抓住一些蛛丝马迹,他知道,赵北很久以前就在提“耕者有其田”的口号,虽然许多人都将这个口号看作是与同盟会的那个“平均地权”是类似的夸夸其谈,但是黎元洪可不这么看,通过种种迹象分析,他认为赵北迟早会将“耕者有其田”由一个空洞的口号变为一个激烈的革命行动,所以,黎元洪很聪明的将自己的钱投入到了工业建设中,而不是用来购买土地,而且他还一再告诫亲属,让他们也将多余的钱投入到实业建设中去,而不要去做什么地主。

    这次“国民田产调查案”证实了黎元洪的推测,总统先生果然不是一个夸夸其谈的理想主义者,为了这个土地问题,他已经耐心的等待了很长时间,他并不急于求成,他是在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逐步的将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商人和地主逼上一个岔道,这个岔道有两条路,一条写着“大地主”,这是条死路,另一条写着“实业家”,这是条活路,就看对方怎么选择了。

    黎元洪绝不认为这个“国民田产调查案”是总统解决土地问题的唯一手段,根据以前的经验来看,总统肯定还留有后招,至于是什么,他暂时推测不出,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在这种时候,越是关于土地的问题,他就必须越是要撇清自己,不能搀和,更不能和总统顶着干,那样不利于自己的仕途发展,没有了仕途,谁还会来主动与他合作创办实业呢?

    说到底,还是一个利益问题。

    第594章 司马昭之心

    黎元洪不肯帮忙,周学熙倒是不觉得意外,作为一个官场老手,他很清楚黎元洪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他看来,黎元洪虽然在政府中占据高位,但是就其才能而言,这个人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庸碌之辈罢了,如果不是赵北提携他,他黎某人现在什么也不是,至于什么“商界奇才”,更是一个笑话,没有国会参议院议长的这个身份,他恐怕连杂货店都办不起来。

    不过作为张謇派来的邮差兼说客,周学熙还是很好的扮演了自己的角色,黎元洪回绝了张副总统的委托之后,周学熙淡淡一笑,说出番道理来。

    “黎议长所言不错,司法之独立,这是宪政制度之要求。但是自古以来,我国法律讲究一个‘天理、国法、人情’,现在我国刚刚确立宪政国体,不可贸然照搬外国法律,所以,在周某看来,这个‘人情’还是应该讲一讲的,特殊之情况,特殊之办理。我来之前,副总统说了,他同乡那件案子目前尚未移交法院,如果就在地方办理,自可酌情处理,而不至于将牢底坐穿,再说了,那人既然愿意认罚,交出一半田产,这已可起到震慑群小的作用,何必将人逼上绝路呢?另外,那人当初分割田产,固然有偷逃田赋的用意,但是未必没有周济族人的好心啊,当地的田租可是就此降了差不多两成啊。”

    “周老弟,你这话看似有道理,可是却是歪理。我国法律已落后太远,自然应该奋起直追,‘天理、国法、人情’,这个说法本身就有问题,何为天理?何为人情?那都是人治,不是法治,现在我们既然宣传法治,自然不好食言而肥。再说了,总统这几年一直在强调这个‘法律就是一切’,‘法律没有人情味’,周老弟,你也常往司法部跑,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黎元洪一本正经的反驳着周学熙的歪理,不过说句实话,他对这个“法律没有人情味”也是不怎么感冒的,不过既然总统这样说,他也就跟着喊喊罢了,真要是总统夫人犯了法,或者总统那位大舅子犯了法,黎元洪不信总统真的会坐视不理,中国人,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会因为几句口号而改变这个社会的运行法则。

    周学熙当然不会真的跟黎元洪这么计较下去,既然对方态度坚决,他也就适时结束了自己的角色,然后,他转入了另一个话题,而这个话题才是张謇派他过来的真正用意。

    “黎议长,既然你无能为力,那么,此事也就只能作罢了。不过,另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今年入秋之后,总统选举和国会选举就要举行,目前已有几位独立候选人提出参选申请,国会正在审核,按照宪法规定,这个审核期到入秋之前为止,可是现在,为何总统尚未提出参选申请呢?联合阵线似乎也没有提出总统候选人。”

    黎元洪淡淡一笑,说道:“周老弟,你这可是问住我了。实不相瞒,关于此事,我也问过总统,可是总统只是说‘等等看’,既然总统自己都不操心,咱们又何必越俎代庖呢?”

    周学熙惊讶道:“总统自己不操心?此话从何讲起呢?难道总统不打算连选连任了?现在总统威望无人可及,如果他宣布参加下届总统竞选的话,连任的可能是很大的。现在我国已确立共和制度,不像过去,皇帝一做就是几十年,现在的总统任期是五年,这个中枢政策的延续性就显得非常重要了,现在我国工业、商业都在快速发展,这与总统的勤奋和才干息息相关,这种时候,如果换一个人做总统,谁能保证国家还能维持稳定发展呢?”

    黎元洪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回答。周学熙是张謇的知交好友,也是国民同盟的重要成员,这个人一向与联合阵线分歧严重,对于那位赵大总统更是阳奉阴违,这样一个人,塞进工商部做次长,完全是出于平衡的需要,也是为了团结那帮君宪派阔佬,这一点周学熙很清楚,所以他不会对联合阵线有什么感激之情,可是现在,听他这话里头的意思,他竟然希望总统连选连任,这未免有些奇怪。

    “周老弟,听你意思,如果总统宣布参加下届总统竞选,你是支持的?”

    出于谨慎,黎元洪问了一句,看看对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跟国民同盟在国会里明争暗斗了差不多五年时间,他很清楚对方都是些什么人,作为一个多少有些自知之明的政客,他明白,如果不是总统在给他和汤化龙撑腰的话,他们这两个“总统走狗”早就滚蛋了,哪里能坚持到现在?现在黎元洪正信心满满的打算参加下届国会议员选举,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踩进什么陷阱里去,而且考虑到靠山不能倒,如果对方真的打算设个什么陷阱请总统先生和联合阵线入瓮的话,他有必要先试探一下对方的火力。

    “那是自然,对于总统,我现在是心服口服,过去,我确实小视了总统,认为他太年轻,没有阅历,对外政策也过于卤莽,可是现在,我却对他佩服之至,如果赵振华宣布参加此次总统选举,我肯定投他一票。”

    周学熙很诚恳的亮明了他的立场,不过同时,他也谨慎的处理着措辞。实际上,赵北迟迟不向国会递交总统竞选申请表,这一举动完全打乱了国民同盟原本制订的应对方案,按照国民同盟的那个方案,如果赵北宣布参加竞选的话,他们将主动退出总统竞选,而将主要火力放到国会议员竞选上,因为他们知道,无论他们怎么努力,在威望上都是远远比不上赵北的,虽然由于“国民田产调查案”,部分有产者对总统有意见,但是这不能改变最基本的力量对比,与其去竞争总统的位子,还不如去占领国会,好歹在国会议员竞争上,不见得国民同盟就比联合阵线差了,而且,由于联合阵线从前年开始整顿内部,国会议员里出现了明显的势力分化,几个小党派现在正酝酿着组建大党的事情,一旦完成势力整合,那么,国会里完全可能上演一幕三国演义的好戏,国民同盟肯定能浑水摸鱼,壮大势力,未必不能拥有国会议席的多数,只要占领了国会,即使不能与总统正面对抗,至少也能改变一下目前这种弱势局面。

    但是现在,赵北迟迟不向国会递交总统竞选申请表,这让国民同盟的成员们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如果赵北不想参加总统竞选的话,国民同盟似乎可以推举一名自己的候选人,到时候如果顺利当选,那么,国民同盟不仅能占领国会,还能占领总统府,如此一来,这天下就是国民同盟的天下了。

    可是考虑到赵北的做事风格,国民同盟倒是没有天真到那种程度,张謇、周学熙等人一致认为,赵北之所以没有迟迟亮明他的立场,这背后恐怕跟“谦逊”没什么关系,他们认为,这可能是赵北又在耍什么政治手腕,搞什么阳谋、阴谋,经验告诉他们,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保持冷静,走错一步,以后就会后悔不迭,这是有前车之鉴的,当初,徐世昌接替袁世凯担任民国总统,一开始的时候赵北也是支持的,可是后来的事情发展却全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通过一场策划周密的国会弹劾案,赵北很轻松的就将徐世昌赶下了台,然后,这位革命先锋就毫不客气的粉墨登场做了总统,掌握了宪法赋予的最高权力。

    现在,联合阵线已分化出许多小党派,当年的那场“国会弹劾总统案”的内幕逐渐被人揭露出来,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总统本人,但是黎元洪、汤化龙却是跑不了干系的,而这两个人又一向被人视为“总统走狗”,如此算来,徐世昌徐大总统当年就是被这位赵大总统的阳谋给暗算了。

    跟这样一个人斗,张謇、周学熙必须步步谨慎,他们可承受不起任何阴谋,他们都是文人,他们最多跟总统玩玩儿阳谋,阴谋他们玩不起,也没有资本玩。

    如此一来,国民同盟也不敢轻易的提名他们的总统候选人,虽然现在有几个不识好歹的“独立候选人”跳了出来要跟总统比划比划,可是在多数国民看来,那几位不过就是陪衬红花的绿叶罢了,真要竞争这个总统宝座,那几位显然还不够格。

    可是眼看着距离国会审核总统候选人名单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国民同盟上上下下都是非常心急,周学熙倒是有心立即推选本党候选人,可是张謇却不干,因为他觉得这里头有蹊跷。

    有什么蹊跷?还不是张副总统心怯了?现在不比过去,四年前,张謇的家族产业不大,不过就是几座纺织厂、面粉厂而已,可是现在呢?经过这四年的工业大发展,张氏一族所拥有的产业规模之大足以让人惊叹,动产就不说了,光是那些不动产就可以傲视全国,纺织厂、面粉厂、钢铁厂、榨油厂、煤矿、农场、轮船运输公司……这些企业的规模或许比不上外国企业,但是在中国已算得上大型企业,如此身家不能随意的带到租界去,张副总统当然会心怯。

    所以,在周学熙看来,张謇现在越来越有“妥协性”了,只要赵北不动他的利益,那么,他也不会去主动招惹赵北,自从去年开始,国民同盟在国会里就表现的非常“稳重”,这与张副总统的这种妥协心态不无关系,毕竟,人都活在现实里,对于有钱人来讲,这个现实就是避免整个家族因为个人不负责任的行为而整个覆灭。

    不过周学熙倒是不好诋毁张謇的妥协,因为他现在也有相同的心态,虽然有规定限制了政府官员经营产业的范围,但是他的家族产业现在也正在迅速发展壮大,许多工厂、矿山都贴着周氏的标签,想痛痛快快的撕下来却也没那么容易,如果跟赵北撕破脸,这些不动产是无法带去租界和外国的,只能便宜了赵北,这方面,赵大总统很有经验,当年,“北洋财神”盛宣怀就是这么垮台的,兴盛了数十年的盛氏家族也就此衰落下去,一蹶不振,而且家族中的许多成员也不得不远走他乡,偏偏所有人都找不到指责赵大总统的理由,毕竟,人家的理由非常充分,而且光明磊落。

    现在的国民同盟里头,像张謇、周学熙这样心态的成员还有不少,他们无一例外都是阔佬,身家厚实,性命金贵,不可能像那帮会党一样抛开一切上梁山,“光棍吃饭靠拼命”,可惜他们都不是光棍,只好对强势的总统采取守势了。

    这种心态也决定了,他们这些人面对总统的阳谋、阴谋,都是毫无招架之力的,如果没有盟友的话,他们简直就是总统砧板上的鱼肉。

    周学熙的话确实让黎元洪很是惊讶,当他听到周学熙准备投总统一票之后,不由唏嘘起来。

    “周老弟,你当真是识时务者啊。没错,总统如果参加下届总统竞选,他肯定能够连任。不过,在我看来,总统现在之所以迟迟没有表明立场,或许与南边的形势有些关系。”

    “南边的形势?黎议长可是指杨皙子那帮人正在鼓吹的‘终身总统制’?”

    周学熙面无表情的问了一句,心中却是一凛,现在连黎元洪都对杨度那帮人的上蹿下跳留了心,这似乎表明,一个社会舆论正在形成之中,如果这一切就是出自那位赵大总统的策划的话,那么,他的心机未免太深沉了些,而迈出的脚步似乎又太快了些。

    这或许就是那传说中的“司马昭之心”吧。

    但是,这真是出自赵北的亲自策划么?他不是革命党出身么?到时候,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终身大总统”,又该如何向国民特别是那些革命党出身的同志交代呢?

    政治,果然是太过复杂,确实不是文人可以玩得起的,周学熙甚至有些退出这场政治游戏的想法了,还是徐世昌看得明白,当初他一走了之,彻底与政治划清界线,当真是聪明人的选择。

    第595章 原则问题

    阳光逐渐强烈起来,气温明显升高了。

    树阴下的那间书房依旧凉爽,像以往一样,张謇按时来到书房,按部就班的处理早餐之后的一些私人事务,与前几年一样,他现在依旧是“天下第一闲人”,公务基本没有,办公室基本不坐,以前,黄河水电站工程还可以当作日常的消遣,可是现在,随着工程的启动,张副总统终于变得无事可做了,每天有大把的空闲时间用来自娱自乐,而作为早上的娱乐项目之一,浏览信件就是排遣无聊的最好做法。

    刚才仆人已去邮局取了今天的信件回来,此刻就整整齐齐的码放在那张红木书桌上,上头还压着一块狮头镇纸,旁边放着把西式裁纸刀,而一摞空白信笺纸也整整齐齐的放在书桌的一角,以方便张謇随时给友人回信。

    走进书房,张謇支走了管家,独自一人留在书房里,先将那块狮头镇纸拿了起来,然后拿起那放在最上头的一封信件,看了眼信封上的落款,随手又放到了另一边,接着又拿起一封信件,扫了眼信封,然后又放在了一边,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有一封信引起了他的兴趣,于是拿起那把西式裁纸刀,拆了信封,抽出信瓤,但刚将那信件的抬头看完,门外就传来管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