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温暖。”

    “像衣服、像房间的地砖一样温暖吗?”

    她有点迷惑地问。

    “温暖到你不惜一切代价,都想要留住她们。”

    男人回答。

    他的声调在说出这些话时显得无比笃定,就像在说“太阳是热的”或者“草是绿色的”一样,于是希斯莉将他说过的话一一记下,当作真理奉行。

    …

    希斯莉从来都没有计算过他来了几次,就像她明明知道一分钟心跳有多少下,却从没在脑海中计算过这个问题。

    随着他每一次到来,他的笑容越来越苍白,身上的味道也越来越重——————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尼古丁燃烧的气味。

    希斯莉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是在她读完了《爱丽丝梦游仙境》,又躺在地上,数了三十万六千零八下心跳后。

    他的脸色比“白房间”的墙壁还要难看,让她跟他过来。

    她去了。

    地面上到处都是红色,有一股蛋白质烧糊了的气息。

    凉气从脚底一直渗到指尖,希斯莉想要回到“白房间”穿上鞋子,他却只是推着她,让她跑,跑得再快一点。

    跑啊。

    他的手像冰冷的钢铁,推得希斯莉身上的骨头硌啦作响。

    跑啊………快点!

    ——————不要回头!

    他的呼喝跟在她身边,像极了凶悍的野兽,绝望、刺耳,让人遍体生寒。

    希斯莉眼前刹那间一片模糊,眼泪刺痒地从脸颊上滚落,痛得她在那一刹那弓下身子,几乎无法移动,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刹那,每一件都让那时的她完全无法理解。

    但她还是继续向前奔跑着。

    嘭。

    嘭。

    哪怕枪声在她背后响起。

    …………

    哪怕痛苦的喊叫声变调为濒死的鸣喘。

    嘭。

    嘭。

    哪怕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冻僵了。

    希斯莉还记得自己在雾气里飞奔,跌跌撞撞,意识模糊却不敢跌倒,把舌头和嘴唇咬得稀烂,直到口腔里的腥味盖过喉咙中的血气。

    在跑了很久很久之后,希斯莉终于停了下来。

    雾散了,露出后面她所熟悉的雪白墙壁。她的书籍们以老样子被丢在地面上,连同她离开时随便踢到一边的鞋子。

    脚上沾着已经凝固的血,希斯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

    在那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去白房间了。

    …

    站在超人身侧,希斯莉盯着那两片破皮的嘴唇,看着它们如何上下擦碰,风霜揉搽过这双曾经笑意柔和的薄唇,他们现在干涸如同冬夜里的土地。

    它们发不出声音。它们不再年轻。

    但男人教过她如何阅读旁人的唇形。

    假如双唇微张,会发出这样的音节;舌尖上扬、抵住下颚,又是不一样的声音…………由于听不见声音,希斯莉从来都学得不好,只能懵懵懂懂猜出一些。

    “带我、”

    这个奇怪的男人重复着。

    “带、我、回去。去。我的女儿,跑…女儿…………”

    …

    在短暂确认过梦境女巫的身体状态后,克拉克迅速扭回头,同样捕捉到了男人蠕动嘴唇的动作。

    他有点不太自在,但还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它的挪动方向,试图搞清楚男人来之不易的回应。

    一股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量传来。

    克拉克转头,金发少女的袍角从他身后划过,转而停在他的身侧。她终于来到美梦瓶子的范围,细碎的光晕停留在梦境女巫平静的脸上。

    在他垂下目光时,她同样回视着他,眼睛里充满深紫色的悲悯与忧伤,仿佛石子没入河流中的漩涡。

    【放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