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另一个自己的幻影,希斯莉低语道。

    金发男人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碰了碰希斯莉的手。

    他静默地站在她的身边,像一棵高大的树,也像一堵让人安心的墙。

    “………”

    希斯莉重新睁开眼睛。

    幻影的触感还残留在手掌上,她开始向小道的前方走去,这一次,希斯莉心中的恐惧减轻了很多。

    与此同时,希斯莉也注意到,在这条小道两侧的黑暗中,并没有潜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她的耳边只能听到由于走动带来的气流声。

    ——————一切都是克里希纳博士想要提前击溃她而布置下来的小把戏,仅此而已。

    他并不知道希斯莉们为这一刻做出的努力,依旧像从前一样,以为将她放进一个黑暗的笼子里,希斯莉就会挣扎崩溃。

    等血液在手掌上冷透时,希斯莉在这条漫长的小道尽头,看到了一个矗立在黑暗中的影子。

    随着她不断走进,影子的形状变得更加高大,甚至看上去似曾相识。

    直到希斯莉在这个影子的大门前站定,她才彻底认出了这是什么。

    ——————夜晚的韦恩大宅出现在希斯莉面前。

    它的外观看上去和刚刚没什么区别,但不知为何,希斯莉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感觉闪电一样从她的脊背上划过,留下一串细微的战栗。

    午后温暖的阳光、金色的人影和闪闪发亮的草坪都不见了。

    夜幕之中,这座古老的建筑矗立在朦胧的黑暗里,像一个沉睡的庞然大物,也像是守株待兔的捕猎者,等待着不知死活的猎物自己闯进去。

    ———————可怕的回忆在一刹那间重新涌上心头,希斯莉僵在原地,疼痛信号跃上了她的神经,她开始无法抑制地发抖。

    “…………”

    幻影们凑到她面前,沉默而焦急地望着她。

    在她第一次被布鲁斯带回家时,面对暮色里的韦恩庄园,希斯莉就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反应。

    此时此刻,那种感觉重新降临在希斯莉头顶,像一盆冰水兜头淋下。

    在希斯莉意识到之前,她的眼泪已经划过脸庞,冰凉地坠到石子路上。

    黑发蓝眼的女孩子几乎委顿在地,她歪歪斜斜地靠在韦恩大宅的院墙上,恐惧地小声吸着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幻影们出现在她身边,温柔地抚摸着她被冷汗打湿的发丝。

    “我不想进去。”希斯莉眼神散焦,小声说,“我不想———”

    幻影们看着她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改变,顿了顿,希斯莉脱力地捂住眼睛,改口道。

    “我会进去的。”

    ———————因为她要从这个游戏里完完整整地走出来,去找自己的家人。

    ———————因为她不想让他们伤心难过,她不想让他们因为找不到她而等上太久。

    而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会阻止希斯莉。

    无限勇气涌入心头,希斯莉手撑着粗糙的墙面,重新站了起来,睁开眼睛。

    幻影们刹那间消失不见,但希斯莉的脚步依旧很稳,她来到大门前,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铁门。

    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出来迎接希斯莉,事实上,庄园内部到处都是冷色调的铁灰色,腐烂干枯的花朵在墙面上肆意爬行,尖刺直直指向黑夜,像是被废弃了许久。

    希斯莉踏过了野草乱生的草坪,她的裙摆勾在了其中一株上面,希斯莉将它用力一扯,裙子刺拉一声撕到了不会影响行走的程度,剩余的布条也被希斯莉从那株野草上小心取下,收进了自己的身上。

    在这支充满不详意味的小插曲后,她继续前进,一路走过了那些黑黝黝、不断摇晃着的树影,直到她站立在韦恩大宅的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在推开门之前,希斯莉轻轻吸了一口气,腐烂和尘土的气味冲入鼻腔,甚至不需要看见,她已经对门后会发生的事情产生了预感。

    ——————就像克里希纳博士每次将她投放进这个场景时都会做的那样,手碰到门上华美雕刻的那一瞬,希斯莉听见了一道男声的喊叫,还有一阵东西掉落的沉闷声音。

    当她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一个男人从三楼台阶上一路滚下,在头磕到一楼大理石地板的那一瞬间,他的颈椎咔嚓一声断裂,温热的尸体伴随着漫溢开来的鲜血,直直滚落到希斯莉脚边。

    “…………”

    希斯莉麻木地闭上眼睛。

    地上的那个男人面目模糊,看上去只是一团黑色的影子,但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就无法抑制地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她的父亲,布鲁斯·韦恩。

    ———————在假记忆里,克里希纳博士最喜欢在希斯莉的记忆中植入真实的情绪调频,像操纵木偶一样,看着“他的实验品”在原本虚假的记忆中不断沉沦。

    希斯莉半跪下来,去查看这具尸体的状况。男人依旧面目模糊,黑色的云像一团迷雾一样遮住他的五官,于是希斯莉避免直视他的脸,一边摸了摸他折断的颈椎。

    她低着头,从袖子里取出了刚刚扯下来的布条,将它在布鲁斯身上断掉的部位用力绑紧,直到他被折断的部分也重新抬了起来,看上去像是正常的颈椎。

    整个过程中,希斯莉不由得感觉到,怀中这个男人是“父亲”的意识越发真实,如果说刚开始这个男人还没有半点特征,现在他已经从不知何时起穿上了西装,希斯莉可以摸到他身上厚厚的肌肉线条,也能看见他眼熟的下巴。

    “…………”

    她紧紧抿住唇瓣,避免一声绝望的哀叫从胸腔中迸发。

    男人温热的血液沾在希斯莉手上,黏腻至极,又很快冰凉下去,大厅里没有灯,希斯莉根本看不清除此之外他还伤到了那里。

    忍着眼泪,希斯莉重新站了起来,朝着黑暗中的会客厅小步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