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沈贺本色不改,满桌子菜肴不吃,就捏他的茴香豆。一粒粒送到嘴里,就着小酒回味无穷,那股酸劲儿真让人看了抓狂,好在沈默已经习惯了,还觉着很有趣呢。

    沈贺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与沈老爷借酒浇愁不同,他实在是快活了,儿子中解元,过大礼,两桩大喜事连在一起,搁谁谁都乐得睡不着觉。

    喝到兴奋处,沈贺还哼起自编的小曲道:“良辰美景正好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谁家院呀沈家院,欢欢喜喜一年年……”可见他中不了举人,那都是有原因的。

    痛痛快快高兴一阵子,沈贺才对沈默说起正事道:“赶明儿咱俩去给你爷爷奶奶上坟,让老人家高兴高兴,然后后天就去殷家下聘吧。”

    沈默点头道:“这事儿您说了算,我是怎么都行。”

    沈贺笑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完婚,后天跟亲家商量的时候,我也好有个主意。”

    沈默想一想道:“您的意思呢?”

    “当然是越快越好了。”沈贺道:“按照往年惯例,十月底就得去北京赶考了,这一去可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了。你不把这事儿办利索了,还得把人家若菡拖到什么时候?”

    沈默翻翻白眼道:“您这不很有主意吗?干吗还问我什么时候?”

    “问你是尊重你,臭小子。”沈贺笑骂道:“咱们绍兴这边,一般都是过完大礼,半个月到一个月就完婚……”说着便在那寻思道:“想要办的风光点,还是时间充分些的好,那就下个月吧,在下月中旬挑个日子,你看如何?”

    “我说不好有用吗?”沈默撇撇嘴道。

    “知道就好。”沈贺得意道:“就是将来中了状元,也别忘了咱俩谁是家长。”

    ※※※

    第二天去告祭过祖先,沈贺便拉着儿子,在家里认真清点聘礼,沈默一看那整整摆了一屋子的东西,不由头大如斗道:“人家什么没有,何必摆这个排场?”

    沈贺瞪他一眼道:“这是聘礼,少一样都不行的。”

    沈默缩缩脖子,掀开一个个用红绸盖着的篮子,不由撇撇嘴道:“给就给点像样点呗,爹,你可真小气……竟弄些绿豆红枣,五谷杂粮来充数。”

    沈贺这下怒了,狠狠给了他一个暴栗道:“韭麦不分的兔崽子,大明朝有比你更高分低能的解元郎吗?”

    沈默赶紧捂着头道:“跟您说笑的,其实我懂,这都是有象征意义的。”

    “不错。”沈贺点头道:“我反复琢磨着,人家殷家是大富之家,送什么肯定都不稀罕,所以还得突出咱们家的特点。”

    “咱家什么特点?”沈默不解问道。

    “书香门第啊。”沈贺一脸得意道。

    “咱家还算书香门第?”沈默吃惊道:“我记着三代全是卖布的,到了您这才改读书了。”

    “你别管原先,就说现在。”沈贺两手一拍道:“你去打听打听,看看满绍兴能不能挑出第二家,满门都是秀才以上出身的?”

    “您要这样说,那还真没第二家。”沈默两手一摊道:“人家都是一大家七八口人,哪像咱爷俩这么光棍的。”

    沈贺老脸一红道:“反正满门都是读书人,这是很多人都羡慕不来的,所以咱们就用读书人的法子下聘……我特意翻了这方面的古书,反正从唐朝至今出现的聘礼,只要能找到的,我都给弄来了。”说着拍拍一个椰子,嘿嘿笑道:“比如说这个吧,很多人都没见过,到时候肯定问你,解元郎,这是啥子啊?”

    “椰子。”沈默翻翻白眼道。

    “那你知道这是个啥意义么?”沈贺瞪眼道。

    “有爷有子。”沈默两手一摊道:“你看的那本书,还是我从书店里买回来的呢。”

    第二六四章 百联难为解元郎

    当天晚上便有各色亲戚来到解元府邸,大鱼大肉,好酒好菜的饕餮一餐。沈默还得向一众来宾敬酒,其中除了叔叔大爷堂兄弟之类的男宾,竟还有四位大嫂子。

    她们之所以能够打破常规,跟陌生男子同桌饮宴,皆因为她们是明日陪沈默去下聘的全福之人。所谓全福,既是有儿有女有老公,且公婆和娘家父母皆在的女人。这种人被认为是福气极大的,据说由她们陪着会沾到的好运气。

    第二天一早,沈默在前,四个大嫂子左右护法,家族的男丁们扛着十八担大礼,会同花枝招展的媒婆,吹吹打打,浩浩荡荡直奔殷家而去。

    虽然过大礼不如迎亲那天隆重,但这可是解元郎定亲,看热闹的那叫一个海了去了。人们的关注点也各有不同,孩子们瞅着那一担担大礼,吧唧吧唧流口水,他的爹娘便会借机教导道:“看到了吧,只有好生读书,才能娶最漂亮、最善良、最富有的女子,以后顿顿都能吃油货。”

    又有那些汉子们十分羡慕道:“侬说我怎么就不能中个举子耍耍呢?就算娶不上大小姐,娶个俏丫鬟也是蛮有福气的嘛。”马上便有人无情嘲笑道:“拉倒吧,这辈子你就只能娶五姑娘了。”

    但这些人羡慕也好,嫉妒也罢,却也不过是说说而已,真正锥心刻骨,痛不欲生的还是那些痴男怨女们。

    沈默,自幼便有神童之名,十二岁时便留下‘瓶中镀金’、‘河中除树’、‘智斗知县’等一系列佳话传说,绍兴城的姑娘小姐们,便是伴着这些故事长起来的。等他长大后,在科场上更是无往不利,继小三元后又中了解元,在人们心目中,那是文曲星一般的人物。

    且他又生得面如傅粉,眉清目秀,十分符合这时代美男子的标准。再加上还有化人滩用兵的光辉事迹,在姑娘们心目中,实在是个文武双全的翩翩俊公子,超一等的如意郎君……尤其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里无所事事,背地里偷看《西厢》的大小姐们,更是将他想象成张生,自己么……当然就是那才貌俱佳的莺莺小姐了,只可恨侍女太粗笨,没法像红娘那样把红线牵,哎,真是愁煞伊人啊……

    这个对沈默和殷小姐来说的大喜之日,便成了许多小姐们的断肠之时。绣楼里、闺房中,数不清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从多少天前便以泪代饭,痛不欲生。不少身子弱的、走火入魔的纷纷病倒了,躺在绣床上半死不活,还有气无力的呻吟道:“沈郎,沈郎,我有哪里比不上殷小姐,你怎就不看我一眼呢?”

    爹娘便劝道:“儿呀莫伤心啊,咱们大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男人,赶明儿给你叫上百十个过来,让你随便挑。”

    “不可能挑的着。”姑娘小姐们绝望地摇头道:“像沈郎那样有才华的肯定都是大叔了,像沈郎那样年轻英俊的,肯定没他有才华,所以我的沈郎是独一无二的。”

    看着她们那花痴样,心痛的她们爹娘,恨不得……把那勾人心的解元郎捉过来,跟女儿当场拜堂成亲。当然也知道是不可能,便愤愤骂道:“你说老天爷怎么就想不开,生出这么个害人的东西,他怎么就不摔个大跟头,跌破那张害人的脸呢。”

    想不到病歪歪在床上的闺女,骨碌一声爬起来,柳眉倒竖,声音高亢道:“虽然你们是我的爹娘,但也绝不容许你们,诋毁我的沈郎!”

    把爹娘给气得呀,怒道:“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还替她说话呢?”

    “我多难受都行,可就是不许诋毁沈郎。”姑娘执着道:“沈郎是最完美的!”爹娘们不知道什么叫‘粉丝’,所以只能唉声叹气的看着好好的闺女花痴万状,心里则盘算着,哪里的神婆神汉比较灵验,请来给闺女驱驱魔怔。

    ※※※

    女孩子毕竟含蓄些,终究不好意思去坏了沈郎的好事,只能在梦里想他一百遍啊一百遍。那些思慕殷小姐的男士们,反应可就激烈多了……要知道被色国前辈文徵明评为‘绍兴第一美女’的殷小姐,可是无数痴情男子的梦中情人。

    至于痴情男子的数目,定然远远多于痴情女子……这倒不是说沈默的吸引力不如殷小姐,而是因为男人这种动物,不管结婚没结婚,都爱寻思人家大姑娘,所以说殷小姐的仰慕者中,已婚的至少要占一半,也许还要多一些。

    当殷小姐的婚讯传来,绍兴人晚上都不敢走夜路了,生怕被碎了一地的色心扎到脚啊。这些人这个恨啊,恨不得把沈默的皮给扒了……然后套在自己身上,冒充状元郎,去跟殷小姐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