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宁肯做地藏菩萨。”张居正慨然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一刻,沈默从张居正的眼中,看到了燃烧一切的热情,看到了天下为己任的豪情,也看到了让自己羞愧的激情……跟他比起来,自己还是缺乏主动,遇事总是先为自个儿考虑,这确实不是做大事的性情,也跟心中的大志相悖。

    其实他真没必要羞愧,因为圣人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意思是,人啊,是一种天生且永远自私的动物。回想自己的两世,一直全力以赴的去拼搏、去奋斗,付出自己的一切努力和心血,出发点从来都是利己,哪怕使别人得到恩惠,也不过是因利己而利人,顺带着的而已。

    唯一的例外,是在杭州那次替胡宗宪顶包,但当时有民族大义支配着自己。不过是做了件男人该做的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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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让沈默以普罗大众的利益为自己的最高利益,要克服的心理障碍,何止关山万重?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当不了圣人,因为自己无法完全消除自私,无法以悲天悯人的态度,去对待每个需要帮助的人。

    其实他完全不必妄自菲薄,能在了解了世界的黑暗与绝望后,还始终保持希望,愿意为改变这一切而奋斗,沈默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从这一点上说,他与张居正是站在同一高度上的……两人同样身负天才之名,且已经拥有远大的前程,可以很肯定地说,只要不犯天大的错误,只需安分守己,便可以一辈子锦衣玉食,名利双收了。

    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然而这两个傻瓜,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这条路注定崎岖、注定黑暗、注定荆棘密布,甚至至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功在千秋,还是罪在万代?

    一旦选择了这条路,来自敌人的明枪暗箭虽然致命,却还可以忍受,最让人痛苦的,却是不被理解的孤独,那种煎熬足以让人疯掉。

    所以沈默何其幸哉?遇上了张居正;张太岳何其幸哉?遇上了沈拙言……有首歌是怎么唱的来着?‘一个人走路总不自在。心里少了别人的关怀;大家走到一起来,寂寞和孤独不会在。’

    孤掌难鸣,双掌才能拍得响,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一种叫做‘同志’的意气,在两人心中回荡。终于,沈默抖擞起精神,沉声道:“太岳兄,以君之材,必成大器,我愿与君共勉,将来齐心戮力,匡扶社稷,建立千秋不朽之功业!”

    张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沈默,他发现他变了,想当年在京城的时候,自己想逼他拿出点态度来,那是八棍子敲不出个屁,十成十的闷骚男。看来五年的外任经历,终于将这块圆润的灵石,砥砺出了锋芒,然后他伸出了手,坚定地点头道:“风雨同舟,生死不弃!”

    沈默也伸出手。与他紧紧握在一起道:“唇齿相依,患难与共!”

    这真是,世间豪杰出我辈,不日天书下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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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人不兴歃血为盟那套,所以两人握握手,便已是结盟。再坐下时,说话的语气和措辞自然不同……

    沈默直截了当道:“太岳兄,你看我下一步该怎么走?”

    张居正也不再藏拙,拿出真本事道:“现在的朝堂,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死局了……仅拿内阁来说,严阁老、徐阁老便各占了半边天。还有袁炜、郭朴等七八个排队的;至于六部九卿,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还有不少萝卜没有坑,若是按部就班的论资排辈,咱们非得熬到五老六十,才有机会出头。”说着苦笑一声道:“怕到了那个年纪,冲劲儿也没有了,血性也冲淡了,咱们也会变得抱残守缺、得过且过起来。”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太岳兄的意思是,咱们要抄近道?”

    “正是此意。”张居正道:“拙言,我明白你意思,是想在裕王和景王间两不得罪,等形式分明了再决定投靠谁……但你想过没有,人家都已经胜券在握了,还会稀罕你的锦上添花的?”说着揶揄笑笑道:“到时候人家的自己人纷纷入阁,你也只能看着他们后来居上,徒呼奈何了。”

    沈默不动声色道:“那我该怎么办?”

    “那我要问你,是看好裕王还是景王?”张居正把皮球踢回来道。

    沈默嘴角扯起一丝微笑道:“不瞒你说,今天我找袁炜来,就是为了把景王那边给辞了。”

    “这么说,你是看好裕王了?”张居正目光中的欣喜一闪而过,装作淡然地问道。

    沈默假装没看到他表情的变化,点点头道:“不错,如果非要选一个,我选择裕王殿下。”

    “为什么?”在这个裕王殿下风雨飘摇的时刻,张居正也需要有人印证自己的选择。

    “因为你太岳兄选择了裕王爷啊。”沈默促狭的一笑道:“有的时候人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跟着有智慧的人走下去,一样能达到目的。”他这说的是实话,经过几天的冥思苦想,他终于在这种犬牙交错的局势中,找到了一条取巧的法子——那就是紧跟着张居正,他去哪自己就去哪,他干啥自己就干啥。

    原因很简单,他前世那点可怜的高中历史知识,让他知道了张居正这个名字。知道这位老兄干过很有名的‘张居正改革’,还有‘一条鞭’子,用来‘拷惩罚’。沈默可知道,在大明朝能折腾这么大动静,除了首辅不做第二人想。

    而一个人想要当上首辅,最起码之前不会犯路线错误,而且纵观嘉靖以来四十年,从张璁到夏言,从夏言到严嵩,哪位首辅不是因为投机精确,才得以入阁拜相的?

    所以沈默给自己定下的‘紧紧跟随,伺机超越’政策,就显得无比务实而明智了。

    想起绍兴一句老话,侬以为侬是二世人?是的,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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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世事的荒谬在于,你说了说真话,却往往会被当成笑话。

    听了沈默的回答,张居正先是一阵错愕,旋即失笑道:“拙言,奉承我干什么?”便正色道:“跟你实话实说,在我看来,当今局势混沌不明,虽然裕王爷占着大义,但景王爷的呼声日渐高涨,而且两位王爷的胜负,还受党争的很大影响。”说着加重语气道:“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我是因为裕王讲官的身份,天然就成了裕王一党,根本无从选择……拙言,你不要草率的下决定啊。”

    “都说了风雨同舟,福祸与共,难道只是唱高调吗?”沈默淡淡一笑道:“太岳兄,不必多言了,我是跟定裕王了。”

    “能说说原因吗?”张居正巴望着他道,这就好比你买了件不了解的东西,可盼着人家夸它好了。

    沈默确实有自己的判断,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因为一旦影响了张居正本身的判断,那他执行‘紧紧跟随’的策略,可就被小张同学给领到狼窝里去了。于是他语重心长道:“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也只是直觉,胡乱说出来,除了干扰你的思路,没有别的好处。”

    张居正见他不说,只好不再追问。

    沈默又道:“前日去礼部拜会赵部堂,他给我一封荐书,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交到吏部去。”

    “什么荐书?”张居正问道。

    “不在手边。”沈默道:“是推荐我去国子监当司业的。”

    “好事情啊。”张居正欢喜道:“来吧,来了咱们俩就是同事了。”

    “高新郑也在国子监吧?”沈默轻声问道。

    “是的,高拱高大人,是国子监祭酒。”张居正道。

    “那你担任国子监司业的任命,是出自谁的授意?”沈默问道。

    “徐阁老。”张居正答道:“有什么不妥吗?”

    “我觉着把咱俩弄去同一个地方。”沈默道:“不大可能是巧合。”

    “你是说,阁老有意安排这样的吗?”张居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