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可能。”沈默呵呵一笑道:“看来那个高拱很有料啊,竟让徐阁老如此重视。”

    张居正听懂了沈默的意思,低声道:“你的意思是,徐阁老想让我们看住他?”

    “也许吧。”沈默点点头,缓缓道:“别忘了,如果你的赌注下对了,那高拱就是最大的赢家……”

    张居正默然,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小瞧了那位河南上司。

    ※※※

    两人聊了一夜,对朝局和未来彼此交换了看法,双方均觉大有进益,当然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种较亲密的攻守同盟关系,为将来在激烈的朝争中存活下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见天亮了,沈默伸伸懒腰道:“咱们去吃早饭吧,吃完了好好睡个大觉。”许久不熬夜,还真有些挺不住呢。

    张居正看看天色,不由苦笑道:“我可没你那么好命,得赶紧去国子监,给学生们开课,若是晚的一分一秒,都会被高校长骂得狗血喷头的。”

    “他很厉害吗?”沈默问道。

    “日后体会一下,你就知道了,包你一辈子忘不了他。”张居正起身拿起帽子,道:“我走了,你也尽快去国子监报道吧。”

    “让你这么一说。”沈默将他送出门去,笑道:“我还得考虑一下,要不要去遭那份儿罪。”

    “不是我没提醒你,若是迟迟不去报道。”张居正坐进轿子里,丢下一句道:“他一定会给你好看。”便匆匆离去了。

    站在门口,将轿子一直目送到巷口,沈默才摇摇头,笑着转回院子里,便见徐渭睡眼惺忪的从隔壁客房钻出来。沈默顿时没好气道:“昨天晚上让你跟我一块去,你却装死,现在人一走,又立马爬起来了?”

    徐渭挠挠草窝似的脑袋道:“要是有我掺和,你俩能聊那么投机吗?”说着嘿嘿笑道:“没斩鸡头,烧黄纸,搞些歃血为盟的勾当?”

    “去你的,当我们是土匪吗?”沈默把水桶挂在辘轳上,下到院子里的水井,一边缓缓放着井绳,一边道:“从今天起,兄弟我就彻底放弃原则,加入党争了。”

    “听人劝,吃饱饭,你的选择是明智的。”徐渭从客房中,拿两套脸盆洁具过来,摆在井台上,笑道:“苟富贵,勿相忘啊。”

    沈默微微用力地摇动辘轳,将水桶摇上来,轻声道:“其实我是迫不得已的……前天苏州那边捎信过来,鄢懋卿搞得乌烟瘴气,很不像话,恐怕早晚我要和严党正面冲突,到时候临时抱佛脚,可就来不及喽。”

    “哦。”徐渭把打上来的水桶从井钩上提下来,分别倒在两个脸盆里,便把脑袋扎到水盆里,让彻骨的冰凉驱走困意,好半天才抬起头来,摸一把脸道:“确有此事?”

    沈默用毛巾蘸了水,一边擦拭着上身,一边道:“苏松的官员,向我告了他贪冒不法的五条罪状:其一、勒索下属官员贿赂十数万两。其二、随意受理词讼,搜括富民钱财,故意制造冤狱,敲诈勒索商户。其三、宴会日费千金、用钱如土。其四、虐杀无辜平民。第五、对工商业加额重敛,几至激变。”说着恨恨的拧着毛巾,道:“我才离开了不到半年,苏州城已经一地鸡毛了。”

    “这里面,有没有隐情呢?”毕竟事不关己,徐渭还能保持冷静道。

    “你说的不错,确实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沈默点点头道:“他们在我麾下,都轻松惬意惯了,猛然换上个贪酷之人,自然不愿接受,反过来也把他挤对的够呛,双方矛盾越来越重,才搞出一桩桩事端来。”说着叹口气道:“话虽如此,但我永远,且只能坚定的维护他们的利益……哪怕跟严阁老为敌。”

    徐渭默然,他这才知道,沈默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负担,刷完牙,吐出口中香膏,他轻声对沈默道:“我会全力帮你的。”

    沈默重重拍拍他的肩膀,感动地点点头。他知道徐渭一点官瘾都没有,甚至已经深深厌倦了官场的黑暗与绝望,之所以一直盘桓不去,笑脸相迎,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兄弟在朝,需要帮助罢了……

    第五一二章 李贽、陆光祖……

    既然下了决定,自然不能再拖拉,隔一天沈默便去上了轿子,往紫禁城西的吏部衙门去了。

    到了街口,他下了轿子,让三尺拿名帖去通禀,自己则背着手,慢悠悠的走过去,路上还买了个黄澄澄的大鸭梨,一边走一边啃,一点都不着急。

    因为自古衙门就是越高越难进,高到顶便是六部的衙门……内阁级别倒是高,但人家在西苑里呢,你想进也进不去。所以天下的衙门,数六部最难进,其中又以掌握百官任免升降的吏部最甚,等四五品的官员来了,还得先递红包再通禀,然后人家让你啥时候进,你啥时候才能进。

    到了衙门前数丈的地方,便见墙根下搭着一溜凉棚。凉棚底下站着少说几十号官员……大多是青袍,也有一些蓝袍的夹杂其中。沈默知道。这是在衙门前排队候缺的。在队伍末尾,一个老吏正与个身材瘦削的青袍官员争执,周围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是不感兴趣,还是不敢感兴趣。

    沈默倒没有看热闹的心思,只是毒辣辣的日头底下根本没法站人,见三尺迟迟不出来,他便往凉棚走下,想要躲躲日晒。却那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皂衣老吏拦住,从争执中抽身出来,对沈默道:“交钱了吗,就往里闯?”

    “交钱?”沈默奇怪道:“交什么钱?”

    “长眼睛是喘气的吗?”那老吏用脚踢一踢地上的牌子,沈默才看到几行字道:‘五十文入棚,加五十文看座,加五十文供凉茶,加一百文吃酸梅汤。’

    看完后,沈默问那老吏道:“衙门门前做生意,这是谁的主意?”

    “怎么着?”老吏根本不怕他胸前的白鹇。这些人见过的官儿太多了,已经对红袍以下一律免疫,瞪着一对老鼠眼对沈默道:“吏部的生意你也要管管?”

    沈默自然不会跟这种看门狗一般见识,淡淡一笑道:“我不过是随便问问……既然是吏部的营生,当然没意见了。”

    “没意见就好。”老吏不耐烦道:“到底进不进去?嫌贵就说声,太阳底下站着去。”

    “不贵,价钱公道着呢。”沈默呵呵一笑,却想起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文钱,就连方才买鸭梨。都是侍卫掏的钱,便回头去找自己的轿子。

    那老吏却以为沈默兜里没钱,死要面子,便冷笑道:“没有钱就早说声,去太阳底下站着也不丢人。”说着对沈默和那个男子,说了一个字道:“滚……”

    沈默的脸登时拉下来,他虽然正处在低调期,却不代表好欺负,此时竟被一个小吏给如此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时他也看到自己的护卫了,招招手让他们过来,准备收拾一下丫挺的。

    但假他人之手,总是没有亲自动手快,他的护卫们还没上来,那个被一起‘滚’的男子先爆发了,猛地飞起一脚,一招传说中的‘撩阴腿’,正中那老吏脐下三分处,只听‘嗷’得一声,那老吏就像个虾米似的,捧着小腹跪在地上。

    ※※※

    那男子却浑不解气。揪住那老吏的头发,便大耳光子左右招呼,一边打还一边骂道:“塞您母诶大餐吧,个歹嘴看人无!”竟是一嘴闽南话。

    沈默见那男子虽干瘦无肉,劲道却足得很,两巴掌就把那老吏的后槽牙给打掉了,登时披头散发、满口是血,没人声的狼嚎起来。

    声音很快把衙门口的官差给招来了,一见自己人被打了,官差们登时火冒三丈,大叫道:“大胆!快住手!”“别让他跑了!”便抽出兵刃冲过来,想要阻止那人继续殴打。

    沈默递个眼色,护卫们便排众而出,挡在吏部官差前面。他们也不拔兵刃,仅靠目光中的杀气,便让那些欺软怕硬的三脚猫全都变成了软脚虾,这就是上过战场的勇士,与圈养在城里的看门狗的差别。

    这边沈默的护卫,将救驾的吏部官差挡住了,那边那青袍男子,却不放过那老吏,已经把他打得妈妈都认不出来了,还一直不肯收手,看那架势,非要将其捣成肉酱不可。

    周围那些排队的官员就那么看着,也没个上去拉一拉的,看来平时被那老吏勒索惨了,恨不得上来揍他几下才过瘾。

    还是沈默看不过去,走过去小心戳一下那官员道:“这位兄台。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那官员闻言又狠狠踹了烂泥似的老吏两脚,这才回头看一眼沈默……他是一个极为清秀的青年男子,只是面有菜色,目光桀骜,一看就是那种又穷又硬的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