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出击草原的部队,以十营选锋新军为主干……十个选锋营中,有两个骑兵营,四个步兵营,两个战车营,两个辎重营。加以榆林、延绥各派出的一万骑兵,一万步卒,一共十万人马。其中,骑兵三万二,各种大小车辆一万五千余辆。没有民夫,一应物资车辆,全由步卒运送。当然,这也跟榆林、延绥两地全民皆兵有关……全都是军户,平民百姓反而不好找。

    这种规模的出击,对当下的大明来说,已经是极限了。沈默已经跟戚继光明言,如果战事不顺,不要指望边内还有兵力支援,甚至在枯水季过去之前,他们还必须自己保护补给线。所以为了避免重演汉李陵矢尽粮绝归无路的悲剧,这次大军出征所带的辎重,足够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坚持三个月之久。

    这么多的人马辎要越过长城,在边外重新整队,绝对可以让任何指挥官想想就抓狂。其实之前沈默所作的种种努力,就是为了避免在此过程中出现悲剧……他煞费苦心的隐匿大军行踪,避免使蒙古人察觉意图,先有准备;还在很久以前,便让王崇古把边墙往北扩,将整个神木山区都包括在内。因为崎岖难行的山区地带,是辎重部队的噩梦,如果大军被堵在山里头,就直接悲剧了。

    但哪怕是把边墙修到了最后一道山梁,将大军提前移动到位,这么多人马辎重要运下山去,重新整队,最快也得整整半天时间。这段时间的明军,不可避免的慌乱而脆弱,如果被蒙古人大军掩杀而来,一样也可能引发惨剧。

    根据锦衣卫的情报,今天蒙古人在他们的太庙八白室,举行一年一度的射箭比赛,因此大部分在伊金霍洛周围放牧的男子,都会被吸引而去,对边墙一代的监视自然放松,所以才会定在今日出击。

    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知刚一行动,就被那几个蒙古人看到了,这让被沈默力排众议,授予前敌总指挥一职的戚继光一直捏一把汗,直到战斗部队全都在山前坡地上列队后,他才松了口气。

    直到下午未时过半,才有斥候来报,前方二十里外出现五千蒙古骑兵,须臾便至。

    这时候,虽然辎重部队还在艰难的翻越,但骑兵部队已经全都严阵以待,这点敌骑已经引不起戚继光的紧张,他望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一干骑将领,朗声道:“哪位将军愿意率军前往,会一会这路鞑子!”

    “末将愿往!”戚继美第一个蹦出来。

    “末将愿往!”李成梁稍慢一步。

    刘显和姜应熊也是跃跃欲试,都想抢下这个首战之功,但自持身份,不愿和小辈争抢,所以就没吭声。

    戚继光看看两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李成梁身上道:“李将军,就劳你走一趟,这出关第一仗,务必旗开得胜!”

    “戚帅放心”李成梁哈哈一笑道:“我拿人头担保!”说着翻身上马,打个唿哨道:“孩儿们,随我干一票去!”竟是匪气十足,与戚家军严整的风范迥异。

    “想不到。”刘显和戚继光是老相识,见状笑道:“元敬手下还有这样的活土匪。”

    “李将军是个天才,我不忍心抹杀他的个性。”戚继光淡淡回答道。

    “哦,这么说来,更要拭目以待了。”刘显笑起来道。

    第八四三章 射天狼(上)

    阿穆尔很郁闷。他是俺答兄长衮必里克的第八个儿子,以骁勇善战闻名草原,也因为骁勇之名,被任命为守卫成吉思汗陵的‘达尔哈特’……就是守卫太庙的‘神圣者’。

    成吉思汗的陵寝在套内的伊金霍洛,在蒙古人退出河套的年代,曾经长期荒芜废弃。但自从达延汗统一蒙古各部,恢复黄金家族的荣耀后,成吉思汗的陵寝自然被重新修葺,不仅恢复了供奉,每年春天,各部落首领还会齐聚伊金霍洛,按照祖制祭奠这位伟大的先祖。

    而平时,这处蒙古人的皇陵,就由阿穆尔部负责守卫和打理。虽然这在所有蒙古人眼里,都是无上的荣耀,阿穆尔自己提起来,也是一脸自豪,然而困守一地日子久了,整个人都要长毛了。难得有个机会,可以用挑选守陵勇士的名义,每年痛快地耍乐一次,却又被坏消息搅了兴致。

    当他那个钟金侄女儿的侍女,前来禀报明军入侵时,阿穆尔只当是小孩子胡闹,命人把她俩赶出去。两个女孩子心急如焚之时,看到了朵儿的那个心上人阿不台,阿不台虽然也不太相信,但不忍心爱的女孩焦急如焚,还是带着几个手下,快马加鞭往南去了一趟。

    结果半路碰上了明军斥候,双方短兵相接,各有损伤,阿不台终于知道事态严重了,赶紧返回禀报阿穆尔。看到阿不台身上的箭伤,阿穆尔这才相信确实有明军入侵。于是一面命人向诸位兄弟发出警报,一面召集在场的勇士,呼啸着向南而来,准备趁着明军立足未稳,狠狠地咬他们一口,也可借机摸清敌人的虚实。

    伊金霍洛紧挨着边墙,阿穆尔很快率众到了距离明军二十里的地方,还没有做好战斗准备,就见远处烟尘滚滚,有明军骑兵从左中右三路同时杀来。

    阿穆尔是想来占便宜的,万没想到明军会主动出击,不过他也是不怕的,在茫茫草原上,蒙古骑兵是无敌的!于是赶紧命令身边的传令手挥舞旗帜,让两个千夫长各自带兵抵挡左右来袭之敌,他则亲帅三千大军,迎击正面之敌。

    按照几百年来的习惯战术,数十骑最精锐的蒙古骑兵脱阵而出,直奔明军而去,他们并不是去送死,而是要仗着娴熟的弓马骚扰对方,挑逗明军射箭,以判断对方的射程如何,为大部队确立包抄迂回、分进合击时的警戒线。

    “不许开枪!”对面的两千明军正是李成梁亲帅的中军,他粗大的手指捏着一杆隆庆式线膛枪,压抑着举枪把那几只苍蝇拍死的欲望,下令将士们保持克制,只是冷静的派出小队游骑与对方缠斗。

    李成梁的部队也不知是如何训练出来的,在骑射上竟然丝毫不落下风,与蒙古骑兵缠斗良久,双方各有损伤,一时却分不出胜负。

    这时候,李成梁的大军已经逼近,那些蒙古前哨只好丢下几具尸体撤退了。

    日头偏西,双方三路骑兵,几乎在同时照面。

    虽然没有测出对方火器的射程,阿穆尔也只能认为,对方是因为射程不够,所以不浪费弹药了。于是下令部下就地散开,正面骚扰,两翼包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蒙古骑兵是不会发起正面强攻的。他们用一边射箭一边后撤的战术,始终保持在对方弓箭的射程之外,而在奔驰中,火枪是无法射击的。这样一从远距离攻击敌人,二持续不断的攻击敌人,三不给敌人还手的机会。在这种攻击下不论敌人的精神和装甲多么坚强,彻底崩溃只是时间的问题。待到那时,两翼包抄到位的骑兵就会掩杀上来,完成一场屠杀。

    这正是蒙古铁骑当年横扫欧亚大陆的无敌战术,早就浸在每一个蒙古人的骨头里了。

    然而今天,他们却要得到一个教训……老观念是会过时的。

    一声低沉的号角响过之后,李成梁的部队呈分散队形开始冲锋,这时蒙古人才发现,对手的兵器与以往不同……只见明军将一个不到二尺长的粗铁管夹在腋下,转眼便冲到了五十丈的距离。来不及细想,蒙古骑兵们纷纷张弓搭箭,他们各个都是神射手,哪怕是骑在马上,也可以在三十丈的距离射出致命的箭矢。

    然而在双方距离四十丈的时候,明军腋下的粗铁管突然一齐发火,密集的轰鸣声中,弹丸飞射而出,便有一片蒙古骑兵惨叫着坠马。

    “稳住,稳住!”看到部下惊慌失措的样子,身处后军的阿穆尔大声吼叫道:“他们只能发射一次!”

    仿佛要回应他一般,那些分明已经发射完一次的枪管中,竟又一次轰鸣的射出弹丸,阵阵白烟中,又是一片蒙古骑兵惨叫着坠马。

    阿穆尔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明军的新式武器,竟然可以二连发,不,是三连发!

    响过两次的枪管再次轰鸣,第三次的逼近射击,彻底击垮了蒙古人的意志,纷纷策马落荒而逃,哪还顾得上回头射箭?只想着远离这些恐怖的连发火器。

    阿穆尔有些呆滞了,长生天啊,这是预言中惩罚不敬者的魔鬼吗?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颗弹丸,击飞了他金光灿灿的头盔,也把他从马上直接掀翻下来。

    他的护卫赶紧把他从地上捞起,搁在马背上,不管不顾的撤出战斗。

    ‘阿穆尔死了……’这是他的部下看到此景之后的第一反应,本身就被明军的火铳吓破了胆,这下彻底失去了斗志,尾随着那些护卫,狼狈逃窜而去。

    收起那支打掉阿穆尔头盔的步枪,李成梁摇摇头,心说要是戚帅的话,这一枪肯定就要了这虏酋的命。这一闪念之后,他眯着眼睛看一下战场的情形,对身边的传令兵道:“放弃追击,合围两翼!”

    呜呜的号角声响过之后,明军的中路分开左右,拦在了撤退中的蒙古人身后。眼看着要被明军包了饺子,蒙古人也红了眼,挥舞着马刀疯狂的冲上来,双方转眼便纠缠在了一起。厮杀声,马蹄声交织,鲜血顿时染红了草原。

    纠缠中,不少蒙古人仗着高超的骑术,从纠缠中脱身而出,向远处逃去……蒙古人战事顺利时就进攻,不顺时就逃走,并不以此为耻。李成梁的部队也不管他们,只一心一意收拾逃不掉的。明军所持的兵器,竟然是方才的那种火铳,只是这次没有开火,而是手持着木柄,当作狼牙棒挥舞。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蒙古人的骑射本身完全没有发挥出来,只能靠马刀和明军对抗,一短对上数长,吃了老大的亏。许多骑射精湛的蒙古勇士,都被明军纵马合围,活活地用‘狼牙棒’拍死。

    残阳如血,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李成梁命人清点战果,共杀死敌人二百三十七人,俘虏一百二十人,自己一方只损失十数人。想了想,他命令将重伤的俘虏全都补刀,把杀敌人数提到了三百,只留下五六十名身体完好的俘虏,交给戚继光处置。

    ※※※

    初战告捷,明军士气大振,对于客场作战的恐惧也大为减轻。刘显和姜应熊等人,也对李成梁刮目相看,却不是因为这场胜利,他们相信,换做自己的部下,手持着最新式的燧发‘三眼神铳’,也能打蒙古人个措手不及,漂亮赢下第一仗。他们高看李成梁的地方,是他没有被大胜冲昏头脑而贸然追击,要知道天色将晚,前途不明的情况下,很可能会被回过神来的对手杀个回马枪。到时候人家仗着熟悉地形,很可能会扳回这一局。

    第一仗的要求,就是漂亮的大胜,头脑清醒的将领,是不会画蛇添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