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即刻审问抓获的俘虏,得知了阿穆尔部落的确切方位后,即命姜应熊和戚继美两队大军立刻出击,去端阿穆尔的老窝。

    刘显和姜应熊深表不解道:“天快黑了,连夜行军太危险了。”

    “蒙古人也是这样想的,且李将军当时没有追击,他们就更不会想到,我们能再起大军而去。”戚继光望着两位老将道:“对方今夜陡遭新败,必然士气低落,不趁此时扩大战果,日后恐怕再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成,你是主帅,当然听你的。”见李成梁杀得痛快,姜应熊早就心痒难耐,于是和戚继美各自点齐了兵马,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往东北方向摸去。

    李成梁和刘显则留下来,护卫着终于整队完毕的大军连夜开拔,沿着乌兰木伦河往北行去。他们要趁着蒙古人集结起来之前,尽可能的多行军,争取及早抵达目的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姜应熊和戚继美带着手下连夜急行六十里,到了五更时分,斥候来报,八里以外,就是蒙古人的营地。

    二位将军命令部下悉数下马,人衔枚、马勒口,蹑手蹑脚的步行走这最后一段,以恢复战马的体力。

    就这样向前静悄悄行了三里,已经可以看到远处将熄的营火。强压着激动的心情,姜应熊和戚继美暗令部下安静上马,不紧不慢的向前面的光亮处前进。

    凌晨时分的天色已经发亮,再加上月色皎洁,草原上一望无际,能隐约看见前面蒙古人的毡帐。毡帐间燃有数处篝火,一眼望去,如星星点点。整个大军除了马蹄发出的声响外,一万士兵都人默不作声,紧咬着牙……他们都知道,能摸得越近,胜利的可能性就越大。

    深秋的晨风冰冷彻骨,空气里竟是战前紧张的气息。远处的毡帐已经越来越清晰,有的士兵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起来。

    忽然,营帐中传来蒙古人惊恐地叫喊声,显然他们终于被发现了。几乎是同时,姜应熊和戚继美举起手中兵刃,低喝一声:“杀!”戚继美更是放开缰绳,一马当先向前冲出。他的身后跟着响起了震耳的呐喊声:‘杀啊……’瞬间马蹄声鼎沸,呐喊声传遍四野。

    虽然守夜的士兵发现了明军的踪迹,但大部分的蒙古人还在睡梦中,整个营地几乎不设防。当被惊醒的蒙古男子冲出营帐时,明军的铁骑已经杀到眼前,还来不及抵抗就被斩于马下……

    明军如饿虎一般,冲进了毫无防备的营地之中,蒙古人大惊失措,营地里一片混乱,马蹄声,呐喊声,厮杀声,妇孺叫喊声混杂成一片,彻底阵脚大乱。明军哪有不趁机疯狂砍杀的道理,到处是残肢断体、鲜血飞溅,士兵人人奋勇,誓要血洗此地!

    短暂的惊慌之后,蒙古人开始组织反击。因为他们的营帐极为分散,所以尽管南边一角已经一败涂地,但其余方向还没遭到攻击。这次没有人再逃窜,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园,有他们的老婆孩子,牛马财产,男人们知道,自己一旦逃跑,这些全都会落在明军手中。知道自己是怎样对明国百姓的,他们就绝不能让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

    正在帐中养伤阿穆尔,也出现在了众将面前,他扯下头上渗血的纱布,露出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咆哮道:“保卫我们的女人和家园,把明军赶出去!”他也终于表现出‘达尔哈特’的真正水准,很快便组织起了一条防线,把明军死死挡在中线上,掩护女人和孩子向后撤退。

    明军一夜奔袭,踹营成功,士气高涨无边,哪能看着胜利的果实在眼前溜走?

    “七尺丈夫建功立业即在此刻,弟兄们,杀啊!”白盔银袍的戚继美,将马刺轻轻一碰,弹丸般疾驰而出。身先士卒,带着六百亲兵猛攻蒙古人的防线。

    阿穆尔的骑兵虽少,但因为负有守卫祖陵之责,所以都是从各部落精选的蒙古勇士,个个精骑术,善劈刺,加之为了守卫家园,自然奋不顾身,死战不退。而戚家军训练多年,军纪严整,结阵冲杀、进退有制,杀得难分难解;就连姜应熊的部队,也都是和蒙古人苦大仇深,悍不畏死的榆林汉子,双方一经交手,便激战在一起。

    这时候三眼铳早打完了,任何火器都派不上用场,只有用刀砍,用枪刺,用铳砸,用牙咬……一场迅猛的偷营,很快演变为白刃肉搏的血战!战场上的人个个血葫芦似的,战马嘶鸣着冲撞往来,马刀和马刀相迸,火星四射。砍落的人头被人脚、马蹄踢得滚来滚去,汩汩的鲜血汪成一个一个的血潭,渐渐凝固、发紫。完全没了阵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用发型来分辨了……顶着阿福头的,是蒙古人,否则,便是明人。

    这场肉搏战自黎明杀到天亮兀自毫不松懈。直到手下禀报,妇孺已经全都转移到安全地带,一个千夫长拉住杀红了眼的阿穆尔,大声道:“达尔哈特,为了我们的女人和孩子,男人不能都死在这里!”说着一指远处道:“我们还有两千人马没有投入,对方却还有四千,也没有人来支援我们!这一仗我们输定了,你快带他们撤走,保护我们的族人啊!”说完便带着亲卫投入了战团,只留下最后的叮嘱声:“快走!”

    阿穆尔受伤野兽般的大嚎一声,带着后军两千骑兵,撤出了战场。

    剩下的蒙古人困兽犹斗,发了疯似的,向敌人挥刀拼杀,想为族人争取撤退的时间。无奈寡不敌众,被明军团团围住。姜应熊心疼部下伤亡太重,阻止了戚继美继续肉搏的意图,只让他带兵在外围结阵,不让对方突围。

    姜应熊也不跟这些残兵游斗,把预备队悉数调上来,分成两队,前队用三眼铳猛轰时,后队装填弹药,等前队三发完毕撤下来后,后对再上去轰……蒙古兵被压制的死死的,根本冲不上来,一片片便倒在血泊中,彻底被打成了筛子,也彻底被打没了斗志,能跑都开始死命地逃窜,跑不了的干脆扔掉兵器,下马跪地投降。

    一顿饭功夫以后,战斗便结束了。战后清点,明军阵亡一千三百余人,重伤也差不多这个数。明军的伤亡尚且如此,被踹营的蒙古人更是尸横遍野,一个有八千男丁的大部落,只逃出三千多一些,其余将近五千人,悉数殁在这一战中。

    戚继美浑身被创,银甲变成了红甲,此役他的部队杀敌最多,却也损伤最多,心疼地他眼圈都红了。姜应熊拍拍他胳膊,却爽朗笑道:“年轻人,放松点,这是不折不扣的大胜!”

    第八四三章 射天狼(中)

    戚家军纵横东南,从来都是以极小的战损获得极大的胜利,来到北方后,打过唯一一场大战,还是经过精心策划后,将蒙古人诱至绝地,以车阵为依托,用大炮轰出来的胜利。虽然那一役损失不小,但恐怖的歼敌数量摆在那里,还是让人觉着是应当应分的,像这次这样的惨胜,还实属首次。

    这次如此完美的偷袭,最后取得此等战果,终于让以戚继美为代表的戚家军少壮派,彻底地摆脱了狂妄,认识到在这个山川林地十不足一的套内草原上,想要以极少的代价消灭彪悍的蒙古骑兵,是根本办不到的。

    “这是达尔扈特人。”看到英勇的年轻将军陷入沮丧,姜应熊指着地上花花绿绿的旗帜道:“他们是守卫成吉思汗陵‘八白室’的精英勇士,其首领叫达尔哈特,率领着从各部落选拔的勇士,专门看守成吉思汗奉祀之神。虽然实力已经不能与几百年前相比,但还是高出其他部落一截。”说着不无庆幸的捻须笑道:“也幸亏这任达尔哈特是个有勇无脑之辈,只知道训练部下骑射,不知道演练战术,否则要是组织起两支精骑,从侧翼绕到我们后方夹击,谁胜谁负还不好说呢。”

    “是在下之前太狂妄了。”戚继美张张嘴,露出四颗金牙道:“对如此损失准备不足。”

    “习惯就好了,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姜应熊拍拍他的肩膀道:“这里是蒙古人的腹地,随时可能有敌人杀到,我们还是赶紧打扫战场,与大军汇合吧。”

    “接应的部队到了。”话音未落,有斥候飞奔过来禀报道。

    便见胡守仁率领一个战车营和一个步军营,一万多人从远处迤逦而来。

    “胡大哥,你怎么来了?”戚继美赶紧迎上去道。

    胡守仁端详着戚继美,见他上下没缺什么部件,才松口气,笑道:“大帅担心战事不利,命我跟在后面接应你们。可惜没法和四条腿的比啊,紧赶慢赶,还是只赶上打扫战场。”说着朝姜应熊笑道:“让将士们抓紧休息吧,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姜应熊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让部队尽快恢复体力,以防蒙古人来袭才是正办。

    收拾战场、整理装备、收拢俘虏、救治伤员、打点战利品……等等一切有条有序的进行,戚继美又想带人去捣毁蒙古人的八白室,却被胡守仁阻止道:“督师有令,禁止损毁成吉思汗八白室。”

    虽然不理解,但戚继美不敢质疑沈默的决定,撇撇嘴,没有坚持。

    中午时分,收拾停当,共计俘虏三千余名妇孺,收拢一万余匹战马,两万余头牛羊,收获颇丰。

    胡守仁下令将受伤马匹一率杀死,又令把收集起来的同袍遗体装车,将受伤士兵也安排在车上就坐,取出地图,拿出指南针,观察一下太阳,命大军向西北方向移动:“传令下去,立刻向西转移。”

    “俘虏和妇孺怎么办?”副将轻声请示道。

    “押着他们一同前行。”胡守仁淡淡道:“做饭、照料伤员都需要人手的……”

    将领传达下去,大军开始回撤。退出三十余里后,斥候来报,发现蒙古人的大队骑兵,胡守仁冷笑一声道:“不必理他们。”命令部队保持匀速前进。

    到了下午申时左右,蒙古人派出了千余骑兵前来骚扰,但是靠近百丈之内,便被坐在战车上的明军神射手,用隆庆式燧发枪点名。枪打的既远又准,完全超出了蒙古人对火铳的理解,而且那种特制的变形弹,对目标的杀伤力极大,人中弹直接昏死过去,马中弹也立即瘫痪不能行。而且射速极快,眨眼之间,便有百余名骑兵落马,惊得其余蒙古人再也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的缀在后头,眼看着明朝人裹挟着自己的女人和牛羊而去……这让蒙古人陷入了巨大的沮丧之中,因为在他们的经验中,双方的处境本该对调才对。

    ※※※

    天黑时分,出击部队赶到了约定地点,戚继光的大军果然在那里安营等待……大队人马进入用战车围成的坚固营盘。虽然只是临时营地,但戚继光依然将其经营的固若金汤……鹿砦、壕沟、拒马组成的三条防线外,是首尾相连的战车城墙,每辆车上都架着装散弹的佛朗机,还有四名持隆庆式的枪手警戒。又有几十队游骑在外围巡逻探哨。

    营地内,一共有三层车阵,戚继光给所有部队都布置了具体的防守任务,一旦有失,则处斩负责的头目,而负责的头目若战死,则全队都要被处斩。在这个军队还不知为何而战的年代,没有严刑峻法的约束是万万不行的。

    当然一味的严苛也是不行的,刚柔并济才是正道。戚继光和刘显亲自到营门口迎接凯旋众将,但先进营的,却是一车车蒙着绿色军被的阵亡将士遗体。戚继光下过命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抛弃受伤的袍泽,遗体也要尽可能的带回营地,这样可以增加军队的凝聚力,使官兵们勇于面对牺牲……从当年龙山卫开始,这个行为就一直成为戚家军独特的传统,现在又变成了复套军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