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有了一阵小小的轰动,很快又趋于平静。

    看高拱这态度,今天直接把证物和证人都带来了,是想把乾清宫直接当成刑部大堂么?

    按照明朝的现制,戴才是兵部尚书,光刑部大堂是审不了他的,至少需要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组成“三部会审”。而担任“三部会审”的主官,只能是顾命大臣或者内阁首辅。

    现在提出置疑的这个人,就是首辅大臣,所以“三部会审”也行不通。于是干脆拿到廷上来,让圣上当主审官。

    朱翊钧这才发现高拱的每一步,都是已经算计好的。

    戴才已经预感大事不妙,看来只有硬撑下去一条路了,他已经决定了背水一战!

    朱翊钧突然看见大家都望向自己,显然是对刚才高拱提出来的“证物与证人都带来了”表示期待,是“宣”还是“不宣”?

    这一瞬间,他犹豫了!

    无论从情理还是事实来说,都应该说“宣”,毕竟现在高拱和自己是一个战壕的。

    但是,会不会因此而显示一种主观倾向,显出自己是和高拱串通好的?

    那样的话,就不是借刀了!所以他犹豫了,真是把握不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突然有了主意,发话问了一句:“戴大人,您看?”

    这一招确实厉害,直接把球踢回给了戴才!

    戴才现在就象一个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朝少帝和李贵妃深鞠一躬:“圣上!太后!您二位都已经看到了!首辅大人今天对臣是有备而来,必将臣置于死地而后快!我戴才没有什么可避讳的,问天问地问良心,问心无愧!如果真有证据证明我里通外国,我当自裁谢罪于圣上!”

    朱翊钧没有理会他这句表忠心的话,仍然用着不紧不慢的语气,听上去象在他商量,实际上却是致命的落井下石:“戴大人!那就宣首辅说的证人和证物?”

    戴才停顿了一下,自知凶多吉少,全身都在轻微地颤抖:“宣吧!我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一次,身后的李贵妃没让少帝说话,估计是怕他年纪还轻,镇不住这些已经剑拔弩张的国家重臣,直接对冯保说了一句:“宣!”

    “宣证人和证物上殿!”

    随着冯保一声高声叫喊,门外的带刀卫士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这个人穿着皂青色的衣服,蓄着山羊胡须,看上去非常干练,走入殿后,却一直低着头。

    但是戴才却明显认识这个人!“戴庸!你!”他当即觉得嗓子口发甜,一股鲜血已经从胸腔涌到了嘴里,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但是他还是硬是生生把这口鲜血憋了回去!

    来人正是戴才的管家戴庸!

    朱翊钧看了看戴才,他的脸上一片死灰,已经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这个戴庸进了门后,一直看着高拱,没敢离开他的眼睛,怯怯地向前走。

    在戴才高喊出他名字的时候,戴庸一下难以自禁地在其面前“扑通”跪下了,脑袋深深地埋在胸口里,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看戴才,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哝着:“老爷,对不住您啊!”

    高拱此刻完全变了一个人,刚才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早已不见,此刻恢复了字正腔圆的咏叹音调,声若洪钟,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戴才!戴大人!你可认得此人?此人正是你府上的管家戴庸,你不否认吧?”

    戴才几乎跌坐在地上,仅仅依靠双脚最后的力量勉强支撑站立。

    但是,大殿之上,文武百官的眼睛此刻都在望着他,现在摇头否定肯定会遭来更多的质疑。

    万念俱灰之下,他只有点了点头。

    高拱就象一个黑面阎罗一样,斩钉截铁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好!好!你认就行!戴庸!你说说吧。有圣上和太后在这为你做主,你不用害怕!”

    戴庸此时说不出来是在哭还是在笑,刚才走入殿门的那种精明干练劲儿完全没有了,全身上下象中了麻风病一样,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却只是跪着不停地磕头,根本说不出话来!

    高拱早有准备,一招接一招,招招刺刀见红:“好!你说不出来,我替你说!”

    “戴才!我们的兵部尚书大人,私自勾结东瀛倭国天皇重孙后龟山和幕府将军足利义视,帮助他们起兵叛乱,力图击败天皇后土御门,从而登上天皇宝座!作为回报,他们已经往戴才的家里送了无数的金银!戴大人,可有此事!”

    “噢!”朝堂上响起了群臣难以置信的声音!

    朱翊钧越来越发现,高拱太可怕了!

    他既有充分的准备,还很会造势。这短短的几个发问,将戴才本来可能的援军都挡在了外面,胜利的天平已经倒向了高拱这边!

    因为私通外国是十恶不赦的重罪!这会儿,朝堂之上,没有第二个人敢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出来替戴才说一句话了!

    戴才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就象火炉里的柴木在一根一根地被抽出来,只剩最后一点尚书自尊的火苗还保存着。

    “高拱,你血口喷人!你以为把我的管家收买了,就可以对我妄加指责了么?我告诉你!只有这个,还远远不够!我现在要反过来向圣上和太后控告你!你重金收买我的管家,你想干什么?陷害忠良!我相信,圣上、太后和在场各位大人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现在只要把戴庸这个狗奴才审上一审,看他是不是被高拱威逼利诱了,就能审出真相,还我一个清白!”

    高拱突然拍了拍手掌,在这会儿喝起了倒彩!

    第二十章 痛下杀手要卿命

    朱翊钧知道,这个倒掌一喝出来,高拱就准备将军了。

    果然,高拱根本没接戴才的话:“戴才!我很佩服你,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但是我相信你刚才说的一句话是正确的,圣上、太后和在场各位大人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他一边说,一边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了两件东西,然后突然对着戴才提高了声音:“戴大人!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你和东瀛国将军织田信长的互通信件,这里还有你和天皇重孙后龟山订下的盟约,上面有你的血手印,你如何抵赖!”

    这一厉声就象晴天霹雳一样,吓得戴才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现在连那点最微弱的火苗也熄灭了:“高拱!你!你居然串通了他们……”

    他们是谁,戴才没有说,但他可能再也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