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笑有些过猛,加上刚才被压抑得不轻,此番回应感觉特别解气,却没想到一下子咳嗽起来,吓得他急忙掏出闵维义送他的“雪梨冰糖水”来,可是喝了一口不管用,又喝一口还是不灵,最后把整瓶都倒入口里,仍是咳个不停。

    葛守礼倒是很有风度,一直等到他逐渐平息下来,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开具的这些罪行清单当然是有证据的,如果没有,我也就不会列上去了。为了凑数而列清单,这是你们借抗倭之名向朝廷虚报空饷的作法,而不是我们都察院的做法!”

    针尖对麦芒,这下子好看了。

    皇帝此刻已经不再发话,表面上是一副关切之情,实际上已是坐山观虎斗。不,准确说是坐看虎受死。

    朱廷贵这三只已经疾入膏肓的病虎当然不甘心等死,但是他们又不知道葛守礼手里究竟掌握了多少他们的案底,虽然已是惊弓之鸟,却也只能硬撑下去。

    “皇上!既然葛大人说每条罪行都是真凭实据,那就请他拿出这些凭据来,如果真照他所说,我们三个任罚!如果他拿不出来,或者肆意捏造,那就还我们清白,而且对于他们都察院一而再、再而三的弹劾我等,也应该予以严重警告才是!”

    葛守礼一下提高了声音:“朱廷贵!事到如今你还在这儿抵赖!你放心,如果我葛守礼拿不出真凭实据来,立刻还你待清白,而且也不用你提请皇上警告都察院,我这位左都御史直接摘了乌纱帽,替你牵马执镫!”

    “好!葛大人你可要说话算话!”朱廷贵挺起身子与他对质,却又感觉嗓子难受,咳嗽起来。

    葛守礼微微一笑,向皇上拱了拱手:“皇上,臣恳请将收集到的部分证据抬上来!”

    皇帝有些木然地点了点头,似乎也被朝堂上的这一幕当庭辩罪给惊呆了。

    葛守礼拍了拍手掌,朝外有人抬着十多个大箱子鱼贯而入,每个箱子都由二人肩扛绳索抬起,看上去十分沉重。

    等到箱子全部放了下来,葛守礼上前将箱子盖子全部打开,里面竟然什么都有,有帛书。有信件,有印绶,还有画卷,还有很多纸张。

    葛守礼将手指向第一个大箱子,冷笑着对朱廷贵说道:“福王殿下!请您上前一步,看看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您都认得么?”

    朱廷贵听到他的冷笑,感觉就象是地狱里传来的夺命钟声一样,却故意装出一副身正不怕鬼敲门的姿态,抬起了头:“我没必要看,本王扪心自问,问心无愧!”

    话虽如此说,他还是借着咳嗽喘息的机会向箱子里瞟了一眼,只这一眼,就已经让他无比地触目惊心!

    完了!我命休矣!本来已经病入膏肓的老虎此刻象是被人拔去了牙,抽去了筋骨,只剩下了一副空空的皮囊。

    旁边有些细心的大臣看出来了,朱廷贵此刻已是浑身颤抖,瘦削的身体撑着宽大的蟒袍,显得格外的可悲,估计这时候只要再往他身上加一根稻草,他就会马上瘫倒在地。

    葛守礼又是一声冷笑:“既然您问心无愧,那我就来替你说说!这头一箱子里装的,都是你和闵维义、钟钦良二人勾结,卖出去的大小官职,你看看,这一大箱子里有多少张纸,你就卖出去多少官,你说说,究竟有多少?恐怕你们自己也数不过来了吧?”

    “喔……”朝堂上顿时出现一阵惊呼,声音大得吓人。

    “你……”朱廷贵三人的脸,都已经憋得通红,三人甚至一同伸出了手指想开骂,却是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朝廷每年向各省分派官职,本来都是由吏部统一协调各部预设官员分理到位,各省必须遵照安排,可是到了你们浙、闵两省就走了样,你们将朝廷派去的正直官员闲置,大肆拉拢所谓活泛官员,然后想方设法增设副职,架空朝廷所派之官,将所有实权尽皆掌握在尔等手里。到了最后,这些都最后成了你们卖官的大筹码,多则千两,少则百两,这几年光卖官一项你们捞了多少?只要数数这个大箱子里有多少张纸,四品乘上一千两,五品乘上五百两,六品乘上二百两,七品乘上一百两,就可以算个清清楚楚!”

    朝堂上突然安静了下来,大概是群臣们都被震惊了。

    朱廷贵的咳嗽声也停了,正是一片安静之时,却听见“扑通”一声,闵维义已经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压力,瘫倒在了地上。

    这一下无异于此地三百两,向大家宣告了他们三人确有卖官鬻爵此事。

    钟钦良也已经满面惶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有人的眼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福王。

    也只有他还故作镇静,虽然胸膛里的那颗心早已碎作了八瓣,但他知道,现在唯有死不认帐,或许能够逃过一动。

    因而他冷笑一声:“葛大人,就算你说的这箱子里都是我们卖出去的官,你又如何证实这些不是由你伪造出来陷害本王的?”

    葛守礼淡然一笑:“就知道你会抵赖!你看看这个箱子,再看看这个,还有这个!”

    他将手指向排在第一个大箱子后面那几个箱子:“这些都是用钱买官之人与你们的书信往来,还有很多都是你们三个的亲笔信,如何赖得!”

    朱廷贵顿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本王之字迹,世人多有模仿!本王怎么知道你不是用心良苦,找了不少临摹高手,模仿本王和二位巡抚笔迹,署上各位官员名字诬赖我等?”

    葛守礼显然对他如此无赖有所准备,又指向后两个箱子:“这里面全是涉案官员主动交出的官印,希望皇上能对他们宽大处理,这些官印可都是如假包换的印绶,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朱廷贵这回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本来想说官印也能造假,不过又想起在大明私刻官印可是诛灭九族的重罪,所以自太祖皇帝此律条来就无人胆敢触及,而且朝堂上有吏部的官员在此,一眼就能看出真假来,到时候自己只会更被动。

    难道我这堂堂福王,当今圣上册立的群臣楷模,今日真要彻底栽在这朝堂之上么?

    第三百五十三章 大快人心斩立决

    他哪里知道,皇帝此刻心里早乐开了花,眯缝着眼睛看着他这位“楷模”还有什么能耐继续抵赖下去。

    朱廷贵眼见抵赖不成,只有放手一搏。只见他“扑通”一下跪倒,向皇帝哭诉道:“皇上!微臣冤枉啊!皇上!葛守礼亡我之心不死,上次您列我为楷模时,他就唆使下属用不知道从哪来找来的两张五百两银票陷害于我。时至今日,竟然弄出这么多名堂来,满满十多只大箱子,就算是一件件找,也得费上不少时日啊!皇上!微臣看他就是存心故意,处心积虑了这么许久,美其名曰是收集我的罪证,其实都是为了反对您啊!皇上!这样的人居心叵测,让他高居左都御史,恐怕连您最后都要被他参到大狱里去啊!”

    本来朝堂上的群臣已经纷纷开始低声指责福王三人,这会儿听他这么一哭诉,又迅速停了下来。要说这朱廷贵确实厉害,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这回是猪八戒倒打一耙,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葛守礼,甚至说他谋反,这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听他的。

    皇帝却是没有任何表情,一副沉思的样子,既没说他说得对,也没说他这是诬告。

    朱廷贵显然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中立起来,就象一个宠物突然失了宠,被主人遗弃在了山谷里,只能发出最后的哀鸣。

    “皇上……”他的头重重磕在地上,想换来皇上哪怕一丝的同情,出言制止葛守礼继续说下去。

    可是皇上始终没有,葛守礼也没有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只见他鄙夷地看了看朱廷贵一眼,说出了一番要人性命的话:“清者自清!我之所作所为是不是泄私愤,已是铁证如山!还好你没说这些官印是作假的,说明你已是承认,只不过仍然心存侥幸!为了让你这份侥幸彻底死心,你们看看那左边墙角里站着的两人是谁?”

    正说着,群臣大吃一惊,纷纷让开去,现出左边最后站着的两个人来,一个是漕运副使蒋经铭,一个是织造监管方正平,二人只是上朝官阶最末的官员,只居五品。

    这二人官阶虽低,却并不卑躬屈膝,只是昂着胸膛,各自向前一步,大声说道:“福王殿下,闵、钟二位巡抚,还认得在下否?”

    朱廷贵这回连悲伤讨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瞪大着眼睛看着这两人给他致命一击的人证,依稀想起来,这两人似乎是因为不肯送钱而被他们闲置架空的官员。

    他们,他们什么时候回到京城了?

    这二人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抬起头来着紧盯着他们三个:“福王殿下,你们将我二人闲置,这倒没什么,忍了也就算了。可是你们那些恶毒的手下却非要派人暗杀我等,置我二人于死地,为送了你们一千两银子之人腾出官阶,这还让人活么?要不是葛大人派人暗中保护,最近将我二人转任京城,恐怕我俩早就被你们象野草一样割断丢弃了!”

    “你们……”朱廷贵纵然再故作强硬,也经不起这二位人证的现身指认,当时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