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忙完一天的奥利弗回到城堡,放松地享用晚餐时,最初只是察觉出了味道和口感的不同。

    “看来那位笨手笨脚的厨娘的手艺终于有些进步了。”奥利弗真心感叹着:“多亏了我亲爱的管家先生。如果不是福斯你的话,她一定会是我最想解雇的人。”

    “实际上,是城堡里刚更换了厨娘,殿下。”

    福斯微躬着身,不疾不徐地将白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

    出乎福斯意外的是,一向比真正的天使还要心软的(毕竟在神殿流传的故事中,再圣洁美丽的天使,也会对违背戒律的叛教者毫不犹豫地刺出夺命的一击)的领主大人,这次却难得地没有对安妮将遭受重刑的下场表示出反对意见。

    奥利弗确实难得地动怒了。

    在缺衣少食的大环境下,他其实已经尽可能地以宽容的心态,去对待每个或是因为无知、或是因为根深蒂固的阶层差异而犯下 至少在他这个现代人眼里的 错的人。

    如果是奴隶在饥饿难耐的情况下,偷吃了锅里的鱼肉,哪怕是一整锅,他都绝对不会因此感到不悦的。

    他每天去树林伐木,都会坚持留一些体力、特意去钓一些鱼回来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不过是想尽自己所能,让领地上的子民们在得到真正稳定的肉食来源前,能通过这些途径稍微补充一点营养。

    即使因为游戏系统的存在,让他能比其他人更轻松地获取大量的食物……

    这却绝不意味着,他能容忍厨娘那样的害群之马。

    在领地上有超过八成的人,每天做着辛苦的工作,却因为食物短缺、而视每天唯一的那碗热腾腾的鱼汤为“神赐”。

    身为城堡里的厨娘,原本过着让无数人羡慕的优渥生活,安妮却以‘卑贱的奴隶不配享用历来只为领主服务的厨娘的劳动成果’这样荒唐可笑的理由,而恶意糟践珍贵的食物。

    “那些鱼,都是仁慈的猫猫神对忍饥挨饿的忠实信徒们的馈赠。”

    向来带着温柔笑意的领主大人,极罕有地露出了冷漠的神情:“卑劣的小偷、无耻的说谎者,根本不配成为猫猫神的信徒……在她眼里,奴隶该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让她去过那样的生活吧。”

    也就包括了 “只配趴在肮脏的泥地里、啃食腐烂的草根”。

    在福斯看来,安妮的行径就算是被吊在绞刑架上,死后被秃鹫啄食、直到被风干成一具骨架,也是罪有应得。

    但在听到奥利弗的决定后,他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欣慰的微笑:“我明白了,尊敬的殿下。”

    第21章

    听到最后的宣判后,安妮等人彻底傻眼了。

    被五花大绑的她们在地上呆呆地坐着,直到被城堡里的男仆们强硬地拖拽出去时,才像刚从噩梦里醒来一样,凄厉地惨叫起来:“不,不,不 !我不相信,我要求见领主大人!”

    平时最让安妮感到不满的,是这位身份尊贵无比的公爵殿下对奴隶实在太好,反而忽略了她们这些理应比奴隶们过得更好的自由民,真的“太不像个贵族”了。

    讽刺的是,在她铸下大错,涕泪横流地想要从四周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时,心里其实也清楚,她唯一的仪仗就是那位殿下那“过于泛滥的善心”。

    “闭嘴。”

    约翰神色冰冷,一脚踹到了她那身靠以前频繁偷吃、才养出的与领地上的其他人格格不入的肥肉上。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半晌嗤笑一声:“你以为犯下这种重罪的你,还配见到那位尊贵的大人吗?做好为你的罪孽付出惨重代价的准备吧。”

    安妮这时已经不再是平时在城堡里一呼百应的厨娘了,不仅如此,早在最终判决出现之前,她所做下的恶劣行径就在福斯的授意下、被人宣扬了出去。

    这次受她牵连、这次一起被剥去自由民和城堡仆人的身份,沦为卑微的奴隶的另几个厨房帮工,她们与她们的家人们,都对她恨之入骨。

    而习惯了被人视作脚下的尘土对待的奴隶们,相比起“自己喝过的汤是被厨娘吐过唾沫”或是“鱼肉被厨房里的人偷吃了”这点,反而是“安妮竟然敢在为领主煮汤的那口锅里吐口水”的事实,更令他们出离愤怒。

    那么温柔美丽的领主大人啊,连他们在心里为对方祈福、念诵出对方名字时,都是小心翼翼地,充满敬爱的。

    偏偏作为最能接近那位天使公爵的人之一的安妮,居然像该被千刀万剐的恶魔一般,在背地里恶毒地做出害奥利弗殿下的卑劣行径!

    所有人看向罪人安妮的眼睛里,瞬间都燃起了仇视的熊熊火焰。

    不论是那么好的天使领主被她成功害到、遭遇像前八任领主的不幸,还是领主或许会被她这么无耻恶毒的行径所寒了心,再不愿意对底下人施舍善意……都不堪设想!

    正因如此,当安妮被狼狈地拖出城堡大门的那一刻,竟然连身强力壮的男仆们都拦不住群情激愤的众人。

    “你竟然敢害领主大人!”

    他们大吼一声,愤怒地一拥而上,对满身横肉的安妮拳打脚踢,恨不得当场将她打死!

    还是约翰在慢条斯理地观望一阵后,上去拦住了他们:“够了,都住手。因为领主大人的慈悲,她才有了用余生赎罪的机会 她将做最脏最累的活,吃最差最少的食物,才能稍微弥补她过去浪费的宝贵粮食。”

    那位天使般善良美好的殿下,是因为仁慈而宽恕了她的死罪。

    约翰也因此松了口气。

    在苦难里生活过的他,当然清楚安妮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过得生不如死。

    “呸!便宜她了!”

    义愤填膺的众人这才勉强散开,却依然用充满仇恨的目光追随着被殴打得遍体鳞伤、再不敢拖拉着不走的安妮。

    直到她被粗鲁地丢进一处根本不配被称为‘住所’的坍塌草棚里。

    那个草棚位于正被众人进行着臭气熏天的清理工作的原集市地旁边,安妮上一刻还在为自己失去的工作和身上的疼痛而呜呜哭泣着,下一刻就被让人窒息的强烈臭味,给生生臭晕了过去。

    此时此刻,剧痛真正落到了自己身上,她才是真的后悔了。

    奥利弗对于那位犯下大错的前厨娘的后续下场,并不打算给予任何关注。

    在领地上的一切百废待兴,连身为领主的他都过得繁忙充实的时候,每一个害群之马都必须果断剔除。

    至于更仁慈、人道的处罚方式……还是等所有人都能填饱肚子、学习礼节荣辱再说吧。

    奥利弗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他的大力推动下,臭烘烘的集市旧址被填平,臭气渐渐淡去。

    而一间间外观上如出一辙的厕所就如雨后春笋般,一间间地冒了出来,与一旁破败不堪的奴隶小屋形成了鲜明对比。

    别说是厕所内部、那些严格按照埃德提供的模板和教授的方式,奢侈地用经过游戏系统处理的木材所制造的结构了。

    就连被安放在厕坑上的草木屋,都因为慷慨大方的领主大人开放了所有人前往树林拾取枯枝作为材料的权力,而被建立得无比用心漂亮。

    并且由于事前留设的排气管口、所衔接的空心木管的存在,又会在使用后严格铺上一小层土壤和枯叶……明明是作为处理最脏最臭的排泄物的地方,却神奇地一点臭味都没有!

    奴隶们惊喜地发现了这一点后,猛然意识到‘厕所比自己家里还要干净宽敞,住起来要更加舒适’!

    于是让奥利弗哭笑不得的是,领地上很快就大量地出现了奴隶们选择睡在新建的厕所里、而不是屋顶早已坍塌的自己家的现象。

    刚好。

    经过他这十天里接连不断的砍伐,所获取的材料总量,供绝大多数人重建房子也是绰绰有余的。

    同样意味着一切准备就绪的是,露西经过锲而不舍的尝试后,终于彻底掌握了烧杉技术。

    将烧杉处置过的木料用在需要经受风吹雨打的外部,既美观,又能防腐防潮防虫。

    奥利弗索性不等缓冲,就在奴隶们还沉浸在‘新家’的喜悦中时,直接召集了所有人,宣布将给他们提供了新的木料,让他们自建新的房屋。

    他轻描淡写给出理由是,“得到了新的神谕”,是“伟大的猫猫神认为房屋太破败,有碍观瞻,所以赐予勤劳虔诚的信徒们建立美丽新家的权力”。

    这一下,整个莱纳城都彻底沸腾,陷入了不折不扣的疯狂。

    他们这些天都是亲眼看着的:那么多,那么好的木材,不仅是伟大的猫猫神的馈赠,更是善良慷慨、拥有最美丽、最温柔的心肠的天使公爵辛苦砍伐才来的啊!

    而在简单地宣布了这一切后,奥利弗就果断回到了城堡中。

    即使关上了大门,还是能清晰地隔着门板,听到无数由高兴得泪流满面,发疯般不断欢呼尖叫的奴隶们所发出的、歌颂着他和猫猫神的名字的声音。

    ……即使是他,在直面那么多人将他当做真正神使的狂热崇拜目光时,也是会感到不好意思的。

    奥利弗故作镇定地坐在椅子上,渐渐适应了外面的喊声后,就忽然意识到了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福斯。”奥利弗好奇地眨了下眼,看向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劝说意图的管家,带了点揶揄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对我进行劝说呢。”

    “殿下总是最英明的。”福斯脱口而出,下一刻又欲盖弥彰地补了句:“况且还有睿智的猫猫神。”

    “……”

    作为一个被现代一些思想‘污染’过的人,奥利弗听到‘睿智’这一词时,嘴角不禁轻抽了下。

    他总觉得,这位精明能干得总能超出他想象的管家,可能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点‘小主人或许是在用猫猫神的名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苗头了。

    ……

    又一个五天,一晃眼就过去了。

    这一天,是动手最快的那批人的新屋完工的日子 在领取了每人定额的木料后,为了不耽误农活和夏集,所有人甚至连晚上都舍不得睡觉,只家人间轮番歇息、拼命地追赶着时间。

    只有尽快完工,才能尽快下地,为那么慷慨美好的领主大人做出回报。

    而这一天,也是夏集将要开始的日子。

    只是相比起往年,生活贫困的人们一早就对它翘首以盼的情况不同,莱纳城自从天使公爵降临后,就接连不断地出现着神迹。

    并且在那位善良得不可思议的大人的带领下,所有人和事物,都以惊人的快速进行着各种各样的蜕变。

    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就感到了目不暇接,只能晕乎乎地接受源源不断的惊喜。

    大多数人甚至都忘记了夏集的事,全身心都投放在修筑自家住所上了。

    以奥利弗的眼光看来,那些房屋依然是无比简陋的 连地基都没有,只用木料做了简单的内部支撑框架。房顶虽然在他的建议下呈更容易排雨除雪的人字形,但连一片像样的瓦片都没有。大多数人用去年剩下的麦秸和树林里找到的杂草铺设屋顶,稍微‘奢侈’一些的,则使用从河边找来的扁平石块。

    算了,总比之前那一间间漏风漏雨且摇摇欲坠,连现代的猪舍都远远不如的‘草屋’要好。

    但莱纳城的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们却是第一次能接触到这么好的木料,能不再在繁重的劳作期间牺牲休息、来挤出修葺房屋的时间,做出这么漂亮又结实坚固的房子。

    尽管在摆在外头之前,要把那么好的木头的表层刻意烧得漆黑这点,实在是闻所未闻……但只要是领主大人的决定,就不会有人发起半句质疑,只理所当然地遵从着。

    正当大家在热火朝天地忙活时,来自外地的商人们,也络绎不绝地赶到了莱纳城。

    第22章

    当然, 就算其他人都忘了,奥利弗也不可能忘。

    在夏集举办的夏十二日这天,首支抵达莱纳城的, 是来自近邻格雷戈城的尼斯商队。

    为首的那两名商人, 当然是整支车队里最醒目的存在:不仅是因为他们行在最前, 也因为骑着的马最为雄健,穿着更是绣有精致纹饰的漂亮衣服。

    二人年纪相仿, 并且面部轮廓相似, 一看便是有着血缘关系的,更别说他们还故意蓄着如出一辙的络腮胡子了。

    初夏的正午已经称得上炽热了, 他们头上却还戴着从地中海商人处购入的海狸毛皮兜帽, 上面镶嵌着10颗白色米粒般的珍珠。

    背上披着淡绿色的披风, 簇新的马裤下那被扣紧的皮靴干干净净,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接缝处的靴底,甚至没沾上多少泥渍。

    他们就是这支商队的主人, 尼斯和尼尔兄弟。

    “要不是听说莱纳城来了位公爵领主, 有了上次在那屎河旁边卖货的经历, 我是真不想来这个鬼地方了。”

    尼斯擦了擦额上的薄汗, 跟弟弟抱怨着:“而且那里的人越来越穷,连饭都快吃不起了,根本没有闲钱买我们的货物。上次带的那六车货,最后竟然只卖掉了一车!还全都是那个领主买的。”这还得亏了他们去得早,才从那眼高于顶的管家手里拿到了货款 据晚到的那些商人说,他们的货款全是被那位贵族大人赊账买下的, 而随着前领主的突然过世, 也就注定没法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