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只让你放出心魔,仙骨又是何意?”

    飘渺声音凭空出现,森然环绕于他周身。

    安锦咬了咬牙,恨声道:“屠城之仇刻骨铭心,这个人……我欲除之而后快!”

    那声音忽然嗤笑:“屠城的不是燕野?你找他做什么。”

    “若非是他引来 若非是他惹出的祸事……”

    “罢了,”那声音许是不想再听他赘述,截断道,“怎么,有人在护着他?”

    “……是。”

    方才一剑被方河挡下,再欲袭击时又发现叶雪涯将方河护得极好,安锦自知不是叶雪涯对手,只能含恨退走,离开大殿赶去复命。

    从前是魔修,如今是师兄……他可真是左右逢源!

    “不过是个小修士而已,”那声音幽幽叹了口气,似乎无奈至极,“罢了,既然燕野不要他了,我便帮你一次。”

    “你要杀了他,是不是?”

    安锦闻言先是震惊,继而狂喜,血红瞳眸中泛起深重的仇怨:“谢过主上!只是单纯杀掉未免太便宜了他……我早已想过数十种折磨手段,日思夜念都想找他雪恨,恳请主上帮我一次!”

    那声音极轻地嗯了一声,随即院落中红光闪动,渐渐凝出一道纤瘦的影子

    一位少女自红光中缓步走出,推了推鬓角钗饰,沙哑开口:“他在哪?”

    十步、百步

    叶雪涯划出的通路灵光刺目,有不少修士发现此处生机,自左右穿进来,仓皇逃出殿外。

    叶雪涯本无意搭救他人,但见行列中还混有毫无修为的凡人,手腕僵持片刻,终是没有落下。

    不知不觉他们落到通路最后,肆虐黑雾见此间人群聚集,更是攒集攻势迅烈袭来,叶雪涯将鸿雁挥斩至密不透风,而眼前血色越发浓郁,几近遮天蔽日

    “当心!”

    就在血色快将视野全然吞没的一刻,叶雪涯蓦然听到方河焦急的呼喊。

    方河斩断一道偷袭的黑雾,看向叶雪涯的目光极其复杂,但到底想着顾全大局,他反手握住叶雪涯朝前一带,厉声道:“那几位弟子在哪!”

    “在……”

    方河声音亦如利剑,破开一切幻象魔障,叶雪涯眼中血色疾退,视线恢复清明,他以为这次幻象发作终于消停,可再抬头时,脸色 然变化。

    咯噔,鸿雁被他紧攥在手,甚至连剑身都不住瑟瑟嗡鸣。

    方河一无所觉,追问:“他们在哪?”

    “……他们的座次靠近大殿门口,之前约定过,待长青会结束就在殿外花厅会合。”叶雪涯声音渐低,忽然闭目停步,而鸿雁当空一划,再度以灵力拓宽前方通路,“方河,你好歹也是惊鸿峰三弟子,给你一个任务,接好师父的东西,然后去找那五位弟子,把他们带到镜心城会馆去。”

    一直紧握的手突然被放开,冰凉玉简落入掌心,方河顷刻怔住,当那蛮横强硬的束缚突然消失,他竟然有些无所适从。

    “你要做什么?你不和我一起走?”

    “聒噪!让你去就是了,魂修仙骨都是麻烦,我还要替你断后!”

    叶雪涯立在原地,面容几可谓痛苦挣扎,鸿雁不安地铮铮作响,在他身后灵力翻涌几乎汇成风暴,连无意识的黑雾也生出惧意,不敢再往前半步。

    “到了会馆在那里等我,镜心城中有变,你这仙骨又是麻烦,还是得尽快回惊鸿峰……”

    他声音越说越轻,而与之相对他周身灵力几近狂乱,方河霎时惊愕,不知叶雪涯遇到什么变故,想要靠前却又被灵力荡开

    “走!”

    这下方河甚至生生被逼退数步,好不容易以相思化解力道,却见叶雪涯竟然还在原地,祭出磅礴灵力维系通道。

    越来越多的修士发现此处通路,匆忙借此逃避,间或有人伸出援手、助叶雪涯拓宽道路,另有为心魔蛊惑者,被叶雪涯浩荡灵力震开、不敢靠近此处。

    而哪怕还有意图谋取仙骨者,一不知方河仙骨消息是否属实,二见叶雪涯实力强悍至此,也不敢在他面前妄动方河。

    大殿中局势如此混乱,叶雪涯却为方河辟出一条安然生路,甚至催他赶紧离开。

    “……那我便去寻那几位弟子,把他们带到镜心城会馆。你……我会让他们在那里等你。”

    方河犹豫着倒退两步,他其实并不知道叶雪涯为何让他独自离开,但既是叶雪涯开口,此刻他也无暇再与叶雪涯多做争执。

    叶雪涯总有他的道理,叶雪涯总有他的打算,这些从来都不是需要向他解释的。

    “……师兄,保重。”

    方河咬了咬牙,背对叶雪涯,转身朝殿外奔去。

    那身影渐渐远去,其实投射在叶雪涯眼中,方河全身都是漆黑雾气,唯有手中相思火红透亮。

    他盯着那点火红远去至消失,沉沉呼吸,旋即回首,直视自己身旁那“人”。

    那是一张鲜活生动的脸,不是模糊扭曲的雾气,不是血痕斑驳的幻象,只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曾与他朝夕相处十余年的脸。

    那是方河。

    “方河”站在原地,手中空空,面上带着隐晦又暧昧的笑意。

    他轻声开口,嗓音极尽诱惑:“师兄,我说了我不会走的,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心悦你……怎么会离开?”

    叶雪涯冷眼看他,缓缓抬手,将鸿雁抵上“方河”颈侧。

    “方河”浑似未觉,笑意越发深邃:“师兄,你又要失去我了。”

    剑身颤抖,明明离消灭幻象只有咫尺之距,但这一剑竟是无论如何刺不下去

    当啷!

    仿佛罪行判定,鸿雁终是落地。

    “方河”见状,轻笑一声,面目化为水墨,身形逐渐扭曲,散作轻烟,溶于浓稠黑雾中。

    黑雾翻涌,下沉侵蚀,渐渐将通路吞没。

    于黑雾最深处,叶雪涯忽然自嘲一笑,屈从命运般叹息:

    “……原来你才是我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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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大殿之外,已有黑雾逃窜而出,尖啸着奔向四方。

    “那是什么东西?”

    殿外尚有不少侍者,突兀听见城主殿内传来数声惊叫,紧接着无数黑影洪流般涌出,其间嘶声凄厉、形容狰狞,赫然不是正道之物!

    黑影没有实形,侍者们躲闪不及,有不少人被黑影穿心而过,同黑影接触的刹那,侍者们心中一凉,紧接着无数潜藏的恶意与欲念被催动放大,眼中血色渐渐沉淀

    对旁人生出恶意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心魔只是将这点恶念助长、星火燎原而已。

    轰!

    有人抬手朝同伴击出一道灵力,再抬头时,目光浑浊,满是血丝。

    那是被心魔蛊惑的迹象!

    “是心魔……有人放出了心魔!”

    “魂修在城主殿放出了十万心魔!还不快走?!”

    若论世间修士最为惧怕的东西,心魔定然榜上有名。

    人人皆有执念,人人皆有妄念,可修道最忌执迷不悟、难断痴妄。

    飞升需要道心恒定、守心如一,若是执念太过深重,以致生出心魔,那便是道心不稳的迹象,亦是永绝仙途的预兆。

    心魔惑人痴迷幻象,诱人放纵沉沦,当修士们彻底堕魔,便是身躯为心魔所占,成为纯粹的魔修。

    十余年前的封魔战役,仙盟在心魔上吃尽苦头,忍痛牺牲大量被心魔侵蚀的修士方才艰难取胜,而后钻研数年想寻求彻底解决心魔的办法,却始终难有进展。

    心魔如同原主的复刻镜像,原主能力越强,心魔也随之变强,若有修为深厚者被心魔侵蚀,其后果不堪设想。

    修士们一直警惕修行时坚守道心,却未料如今有人直接释放了十万心魔!

    哪怕是世间大能亦不敢轻易同心魔对抗,有修士匆忙设下简易结界,想要将心魔彻底封堵于大殿中,但殿内尚留有不少被心魔蛊惑的修士,有同行者不忍见他们被困其中,又去出手阻拦

    “做什么 ”“你要将城主殿毁了?!我的师门 我尚有同门未曾出来!”

    “消灭心魔在先!上次封魔不也是这么做的?那时候死了多少人,如今还不长记性!”

    “那不一样 ”

    殿外一片混乱,心魔源源不断涌出,逃出大殿的侍者与修士也渐受影响,出手相斗。

    有仙骨傍身方河不惧心魔,但见修士们越发狂乱,心知不可久留,他再度回望大殿,却发现那条明亮通路光芒渐弱,而那个银蓝衣袍的身影始终不曾出现。

    ……叶雪涯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当!

    头顶 然袭来一道阴影,方河险险避开,相思与一柄玄铁重剑死死相抵,迸出灼眼火光。

    来者鸡皮鹤发,眼神清明却藏不住狠厉,盯着方河阴恻发笑:“……叶雪涯不在了,还有谁能护着你?雪河君把仙骨藏了这么久……这就是他避世不出的原因?”

    锵!

    重剑猛一翻转,其势之强几近要将相思斩断,方河不得不疾退数步才能躲开剑风。

    是为他仙骨而来的人!

    眼下四周乱成一团,心魔、修士、凡人,俱是争斗不休,方河原以为此刻无人再顾仙骨,未曾料还有人穷追不舍!

    可他还要去找那五位弟子,还要把他们带走……

    方河全身灵力急转,拼命撑住相思,另一手探到蛟珠, 然挥袖射出数道冰凌

    “魂修的话你也敢信?!”

    冰凌裹挟刺骨寒意,迅疾刺向修士面门,修士之前只想到惊鸿峰全是剑修,未曾料到方河还有后手,一时措手不及,惶急后撤

    走!

    这次方河再顾不得留意叶雪涯,趁着水雾阻挡,匆忙离开。

    大殿外的花厅……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