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河来时并未留意城主殿的布局,此刻奔跑于各处回廊,暗恨自己之前为何如此不上心。

    “那是……方河?!”

    绕过一处庭院拐角,他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嗓音。

    数丛花树下,五位惊鸿峰的弟子长剑出鞘,摆出一个不甚熟练的防御剑阵,紧张地望向方河。

    方河一愣,随即心头陡然一松,大步朝他们走去。

    “跟我走,长青会有变,大师兄令我将你们带去镜心城会馆。”

    “你……别动!大师兄呢!为何只有你一人过来!”

    为首的弟子却不敢让他靠近,执剑的手极抖,却是战栗着将剑尖对准方河。

    方河立时怔住。

    “大师兄……大师兄他还在大殿,他说他要清扫断后,所以令我带你们先走。待此间事了,他会来镜心城会馆,和你们一起回惊鸿峰。”

    方河停在离他们五步开外的地方,垂下剑,伸出手:“大殿已被心魔占据,此地不可久留。”

    “你……”

    “还不快走?!”方河陡然扬声,相思破空斩断一道极浅淡的黑雾,“心魔侵蚀是什么样子,你想亲眼见识?”

    黑雾被方河斩碎,又开始缓慢凝聚,显出一张破碎的人脸。终是畏惧占了上风,弟子们慌忙撤下剑阵,跑向方河。

    “大师兄……他让你来保护我们吗?”

    眼下的城主殿不知为何空荡至极,来时随处可见的白衣侍者此刻皆不见踪影,方河紧握相思,不住打量四方动静,小弟子们亦举剑防备,但到底从未经历过动乱,难以压抑心中不安。

    “大师兄有他的打算,给我的任务是带你们回镜心城会馆。”

    “你真的……你不是和魔修来往密切,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来带我们走?”

    噔。

    方河忽然停步,随即扬首,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可以选择跟我走,也可以选择自行离开,叶雪涯让我转告你们去会馆碰面。我言尽于此,若有人想跟我走,我会送你们到会馆。至于不想的……”

    方河回眸一望,眸光冷淡寒凉。

    “请便吧,我不会拦着你们。”

    小弟子们面面相觑,终于不再言语,一路沉默跟在方河身后。

    直到离开城主殿,除却三两逃窜的修士,方河再未见到旁人。

    他心中忧虑深重,说不清是担心心魔大乱还是仙骨暴露,又或是为来者不善的安锦与去向不明的叶雪涯。一路来到镜心城主街,才发现城中早有人发现城主殿的异变,人群陆续走出屋舍,盯着城主殿上方不祥的漆黑阴云震恐惊惧。

    “那是魔……是心魔啊!”

    “数量如此之多……可它们为何会出现在镜心城?!”

    城中有不少人深知心魔的可怕,一时人心惶惶,有人想支援御敌,但更多人选择匆忙奔逃。

    可是镜心城位于群山之巅,四面俱是天险,又能逃到何处?

    抵达会馆时,城中已然大乱。

    路上已有不少修士奔向镜心城渡口,他们背离城门朝会馆走,犹如逆流之鱼。

    几位小弟子彼此对视,有人低声道:“……大师兄为什么不让我们在渡口等他?”

    “恐怕他也没料到城中会乱成这样。”

    方河冷淡接口,顺势推开一间空置的客房。

    “在这里等着,如果……如果一个时辰后叶雪涯还没有回来,我会带你们去镜心城渡口。”

    “你不打算等大师兄?”

    方河停顿片刻,平静应道:“我没有把握在心魔面前护住你们。”

    言下之意,若情况紧迫,他会选择抛下叶雪涯离开。

    弟子们再度以怀疑的目光看向他,有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嗫喏道:“可是你们早上还如此亲密……”

    铮,相思出鞘。

    那含糊怯懦的声音立时止住,唯余一室静默。

    “你若想陪他,早就可以返回城主殿去,那里不仅有叶雪涯还有十万心魔与被蛊惑的修士……”方河靠桌坐下,忽然觉得脑中有根弦被拉扯到了极致,嗡鸣着阵阵发疼,他揉着额角,艰难说完后半句话,“我已完成他的嘱托,至于后续的去留,你们自行决断吧。”

    他们不信自己,他们觉得是自己有负叶雪涯,故意抛下他逃跑。

    他们怀疑自己还是与魔修有染,说不定还以为城主殿的动乱与他有关。

    可明明是叶雪涯让他先走、明明是叶雪涯交给他的任务

    嗡。

    四下俱寂,唯余耳鸣声。

    方河瞪大眼睛,突然醒悟这场景何其眼熟。

    当初叶雪涯在海上秘境丢下他走掉,而今叶雪涯命他一个人离开。

    易地而处身份对换……叶雪涯能抛下他离开一次,为何他不能也抛下叶雪涯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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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他一直想走的。

    遇到魔修后他自觉无颜再见叶雪涯,对师门中人又无眷恋,故而不想回到惊鸿峰。

    后来与叶雪涯重逢,就当是为了替叶雪涯完成师命、就当是如叶雪涯所说的“师恩难忘”,他勉强答应回去,想着回到惊鸿峰便就此闭关,再不见旁人

    偏偏又在叶雪涯面前发作了药性,徒增难堪。

    他不想回去了……他再也不想回惊鸿峰了。

    他想离开,想寻一处无人问津的地方,躲避仙骨觊觎,忍耐药力发作,无论如何他再也不想和任何人有瓜葛。

    而现在叶雪涯不在,安锦暂且消失,知道他身怀仙骨的人也大半留在城主殿。

    他若要销声匿迹,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他要离开。

    这念头一旦成型,便是不容忽视的强烈。

    方河握紧相思, 然起身,五位弟子一惊,不知他要做什么。

    “叶雪涯之前说让你们在此等他,但情况有变,此刻城主殿精英云集也难御心魔,你们修为泛泛恐怕更难招架。等他一个时辰,如果他不回来,你们自行去往镜心城渡口吧。”

    “下了镜川……或许你们可另寻一个地方等候叶雪涯,但我劝你们直接返回惊鸿峰,一刻也不要多留。”

    话语未尽,方河手已扶上门框。

    “你要去哪?”

    方河回首,对上数道目光,其中或猜忌或惊慌,并无半分关切。

    他笑了笑,带着些许薄凉讽刺:“去救叶雪涯,你们信么?”

    “你……你真的能救大师兄?该不会……你只是想趁乱逃跑?”

    方河摇头失笑,留给他们一个背影,举起相思当是作别。

    “就当是你们想的那样吧,替我转告师父,我不回去了。”

    嘭,他猛然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会馆之外,守卫镜心城的白衣侍者终于出现,排成队列疏散人群,另有一队黑甲侍者,自城中各处汇集,赴往城主殿的方向。

    到底是“第一仙城”,混乱只是一时,如今已在整备战力,集结消灭心魔。

    方河无心再顾镜心城的动静,只想尽快到达渡口,临出行前想到他仙骨身份已被揭露,他担心人群中混有自城主殿内逃出的修士,便另寻了条小路,匆忙离开。

    城主殿内,黑雾几近凝成实质,数点红芒于黑雾中僵滞徘徊,赫然是被心魔蛊惑的修士。

    嗤。

    一声穿刺闷响,镜心城主拔出佩剑,冷眼看着倒下的修士,甩去剑上血珠,复又抬步朝黑雾更深处走去。

    雾气的另一端,忽有银白光芒闪烁不定。

    叶雪涯左手鲜血淋漓,右手堪堪握住鸿雁,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终归清明

    他以剑气划伤左手,方借痛觉抵住心魔幻象。

    幻象消失,他却不敢放松警惕,心魔既已落成,早晚会卷土重来。

    他已站在悬崖边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缓步朝殿外走,一路鲜血滴答,纯白灵光自血迹上逸散,化作零星光点,又被黑雾吞噬殆尽。

    咚。

    近在咫尺的黑雾旁, 然传来清晰的倒地声。

    叶雪涯下意识望去,但见此间黑雾突然消散,近处一道灵光大盛,隐隐竟有耀如旭日之态。

    这光芒只要见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 那是仙骨!

    方才被凡人城主得到的仙骨,历经一场动乱,现在又在谁的手中?

    叶雪涯神色紧绷,垂袖盖住负伤的左手,鸿雁上灵光吞吐,已显凌厉杀意。

    “年轻人,不必惊慌。”

    光芒最盛之处,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浑厚嗓音。

    黑雾越发稀薄,露出一张富态祥和的脸,那人一手执剑,另一手举着仙骨丹药,目光痴迷眷恋,身姿从容不迫,若非剑上鲜血淋漓、脚下尸横遍野,叶雪涯几乎以为镜心城主只是在赏鉴仙药 即便这太不合时宜。

    “……”

    这场面太过诡异,叶雪涯退开一步,提起十分警惕。

    镜心城主见他戒备,却只是轻笑一声,兀自喃喃:“……当初他留给我仙骨,说日后定然会派上用场,我还以为是他有意助我飞升……”